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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四章 玉碎(4) 我终究是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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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是病了。
我想起床,却睁不开眼睛;我想喝水,却抬不起手;我想吃饭,却咽不下喉中的玉粒金莼;而我想睡觉呢,却又是整夜的辗转反侧。我沮丧极了,终日垂泪,脸颊湿得无法搽脂粉,因为胭脂还未涂完,水粉可又花了。
我以前是不爱哭的,现在却怎么哄也哄不好,宫人一开始吓坏了,轮番变着花样劝我,甚至把秋娘都叫了来。秋娘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将长发干净利落地挽了个高髻,脊背挺得很直,不施粉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眉眼凌厉了许多,仿佛随时要跟谁干架似的,原先的孩子气不见分毫。
我见了秋娘,不禁悲从中来,嚎啕起来。
秋娘见我这个样子,也慌了神,她一下一下抚摸我的背,也落下泪来:“这是怎么了呀,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呀……”
妤一直坚持要请医官来,我不许,有时她偷偷请来,也被我打了出去。我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应该自嘲,至少还有她没有放弃我。
妤一定对刘恭说了什么,刘恭忽然开始主动亲近我。刘恭对妤几乎言听计从。他只要不读书,就来我床边陪我说笑,连六博棋也顾不上玩。他为我讲笑话,讲在太傅那里受了什么罚,佯装委屈要我安慰他,如果能逗我笑出声,他也不介意偶尔故意出丑。
刘恭实在是个可爱的孩子。我渐渐地能够坐起来,偶尔陪他下一局六博棋,也在偶尔中的偶而,在黑暗中看到一点光亮来。
我的六博棋从小就下得差劲极了,刘如意当年还赢走了我的小布老虎,因此我不爱下,一下就怕输。刘恭常常会让着我,故意让我赢,还要叹服地说我学得真快,下得真好。如果我输了,他也并不要我的什么东西,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微笑着说,没关系,我们再来一局吧。
他笑的时候,一丝酸楚、几分慰抚便缠上我的心头。我常常从他身上看到很多故人的痕迹,似乎他们并未离我远去,他们借这个孩子的心灵擦干我的泪水,与我再重逢。
有了他,我可以不在乎张辟强的冷落,也可以不在乎和妤之间的那道隔阂。
可是啊,可是啊。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那天是冬天还是夏天,刘恭垂头丧气地来到我身边。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答言。我将他抱在怀里,他挣开了我;我拉住他的手,他欲甩开,却有些不忍无奈地任我拉着。我又问,却见他眼中噙了泪,泪水在他眼眶中摇摇晃晃,很快就要溢出来,可就是不落下。
他从袖中拿出一团揉得皱皱巴巴的红绸,伏在案上不动了。
那团红绸在案上缓缓展开,露出了金黄色的绣线。我疑惑地盯着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惶急地展开它。
一团繁盛的桂花在红绸制成的肚兜上盛开得栩栩如生。
那是念君为她尚未出世的孩子亲手绣的肚兜。我还记得,她绣这上面的某片花瓣的时候,对刘盈说,她家庭前有桂树,她最喜欢,孩子的乳名可不可以用桂。我记得刘盈答应了的,但是却没有践诺。刘恭没有乳名,因为他的父母没有机会用乳名唤他。
念君死后,她所有的东西都被锁在一个大箱子里,被我留在椒房殿,这件肚兜也在其内。这种陈年旧物,为什么会到他手上?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刘恭突然坐直了身子问我。他的眼中没有了泪,沉着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我甚至在他身上感到了几分王者的压迫感。
“这你得问史书。”
刘恭扬起脸,对我的回答极其不服:“那我阿娘叫什么名字?我是说,生我的那位,我真正的母亲。她姓张吗?”
我莫名地心慌起来,我恍然怀疑起来,在刘恭背后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人。
“这不是你自己的话。”我遣退了侍人,正色道,“谁教你说的?”
“你不用管!”刘恭稍稍抬高了些声音,“我只想听实话,殿下。现在你不告诉我,以后自会有别人告诉我——我宁愿是你告诉我的。”
我怔怔地盯着他,脑子飞速地转起来,却不知道转的是什么。一切都像浆糊一样搅在一起,没有头绪。
他的眉眼和刘盈几乎一模一样,在无尽的迷茫中,我以为坐在我对面的是刘盈。他忧郁地不停问我,她是谁呀,她去哪啦?
“念君,念君……”我头痛欲裂,下意识地呼救起来。
“你怎么了!”刘恭一把搀住我的胳膊,但他年龄太小,没有力气,被我带得也打了个趔趄。
“你继续说,念君是谁?”
刘盈在我脑子里念叨,告诉他吧,告诉他吧,不要忘了她……
千万不要忘了她啊……
“你的母亲,王念君。”
刘恭愣住了,我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眨了眨眼,眼圈霎时红了:“所以……我阿娘被太后杀死了,这也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他。
“我知道了。”刘恭握了握拳,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来就欲离开,“你要好好保养自身,能不操劳就不要操劳,知道吗?”
我拼尽全力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是韩妤告诉你的,对吗?”
他俯视着我轻轻一笑,道,是又如何?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何时,莫大的痛苦裹住了我,让我浑身蜷缩,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停地干呕。
宫人在我身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焦急地说着什么,我却觉得无比孤独。我才发现,这偌大的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了。
到了晚间点灯的时候,妤才来到我床前侍奉汤药。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抱怨着才好些怎么又不行了,要是早些看医官哪有现在。
“你在利用他。”
妤把勺子施施然搁在碗中,看向我:“在战争中我们叫谋略。”
“这是一场战争吗?!”
“当然,殿下。比你能想象出的更加残酷。”
“我不明白。”我痛苦地攥着身下的布料,“你想干什么,或是说……你们想干什么?”
妤淡淡地说:“你知道什么是夷三族吗?”
默了一会,她自问自答:“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
妤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可身子却在微微抖动,仿佛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夷三族并不是只是诛杀罪者亲族那么简单,它曾是这个国家最残酷的刑罚。受到牵连的人,不论老□□女,都要先在脸上刺字,割掉鼻子,砍去双脚,百般折辱之后,受鞭笞而死。即便死后也不得安生,要被砍掉头颅,身子剁成肉酱,在人群中展览。
刘盈曾觉得它太过残忍,与大臣议过废除夷三族的法令,但直到高后元年时才废除。这是大好事,宫中民间都庆贺过的。
“我记得小时候,你问过我从哪来,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告诉你,我从夷三族的刑场上来。”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我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妤是韩信的女儿。
我有些惊恐地望着她,她神色自若地望着我,那样的神色极其陌生,我看着妤,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现在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吗?”
我想起了幼年时,妤说过她的志向,她说她要做大将军,做了大将军之后呢,她要为她的父亲平反,她要让世人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天道不幸,她做不了行军打仗的大将军,于是她潜伏在未央宫中,做了布阵设局的谋士。她接近刘恭,是为了利用他;她让刘恭亲近我,是为了利用我。
“你身后是谁?除了我父亲,还有谁?谁能为你平反——”我猛然想到了,猛然心惊肉跳起来,却不想看她,索性闭上了眼。
刘吕之争,暗流涌动,我一直有所感知,只是从来像看猴子表演一般看着他们,我觉得他们都被一场大梦迷惑了,我以为自己才是醒着的那个人。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也被卷入其中。
妤说了很多话,诸如吕氏的种种罪行,如意戚夫人的死,念君刘盈的死;她说现在吕氏未成气候,又都在长安,是行动的最佳时机,易主损失最小;她说我的父亲一直和刘氏老臣有联络,这也是他的殷殷盼望;她说要为刘恭考虑,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孝惠帝;她说我现在困于宫中,都是因为太后的缘故,事成之后,一定能让我自由。
我默默地听,她说得那样恳切,那样正义凛然,我简直不知道,她到底了是为了她口中的大义而如此奋不顾身,还是为了韩家的私仇旧恨。
“所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她的眼睛亮起来,带着可怖的微笑告诉我,不消我做什么,只是多与太后亲近就是了。
“想想少主和君侯……”
我知道她在拿刘恭和父亲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想被她威胁,可我没有办法,她早早布下了天罗地网,我被算计了。
我没有答应她,也不敢拒绝她,我只是轻轻地说:“我记得先帝在时,曾提点过你,任何政令计谋,如果没有仁善的初心,都将成为私欲的冠冕。可还记得?”
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异常骄傲,我认为我是对的,我醒来了,而他们都沉睡着。而为了我的清醒,很多人,与我有关的无关的,付出了比死亡本身更惨痛的代价。
我有罪,但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