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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四章 玉碎(3) 人在做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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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是不知道自己在梦中的。
我常常梦到他,姑且说是他吧。梦里我竟在幼年的家里,在我的房里,和他,我看不清他的脸。外头天阴着,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屋子里空荡荡的,连被褥案席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我知道那是我的家,因为我看到院子里的两枝海棠花伸进了窗子里。在我小的时候,从我的房里,正好能看见一树海棠。花开得正盛,雨打风吹,它们不为所动,只是伸了两枝来取暖。
可是屋子里也冷,我身上只裹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冷得直打颤,本能地抱住他,说,好冷啊。他不说话,身上滚烫,火炉一样,我渐渐地不那么冷了。他开口,说要找衣服,我不许,他一走,我又要冷了。
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笑,将我抱起来,在房间里漫步,说要找东西。走着走着,好像是雨漏进来了,却也不像,因为打在我身上的不是水滴,而是温暖潮湿的痕迹。先打在额头,继而是嘴唇、耳垂、脖颈,再向下,暖雨沿着我的身体打下来,我的纱衣湿透了。
可我觉得热极了,狗儿一样哈着气。他摸摸我的头,说我发烧了,要找珠玉来为我治病。忽然我们面前闪出一个匣子来,匣子四周裹着朱红色的锦,水淋淋地泛着光。匣子自动开了,里面是一颗血红色的浑圆的珠子。他伸手,将珠子紧抵我的身体。他用食指描绘它的轮廓,轻而慢,粗糙的指腹摩挲得我有些痛。
屋子里的雨下得越发大了,劈里啪啦地打在我身上,打在珠子上,又溅得四处都是,那珠子被暖雨洗涤得越发血红。他加重了力气捻动珠子,仿佛要将它推入我的身体里,我呀呀地呼痛,可是他并不理会;我在他怀里挣扎,可不能移动分毫。珠子越陷越深,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窝,我痛得蜷起身子。大约是因为累,我听到了他轻微而急促的喘息声。
那颗血红色的珠子终是融进了我身体,它滚烫滚烫,搅得我挣扎不已,他紧紧箍住我,让我无法逃离。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的身子如羽毛一样轻轻浮起,随着汹涌的浪潮一波一波战栗,却也正在疾速跌入深渊。
我浑身都湿透了。
他低头吻我,舔舐我的嘴唇。我迷迷糊糊地任他纠缠我的唇舌,神识却因他的吻渐渐清明起来,我想起来,伏在我身上的这个人,是张辟强。
情欲霎时如潮水般褪去,我除了苦涩一无所有。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我挣开他的怀抱,他唇上的水渍闪着光。他的面容在晦暗中逐渐清晰,我定了定神,惊恐地大叫起来,梦便醒了。
那不是张辟强的脸。
那是妤。
上天啊,那是妤。
我疯了,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我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我过早地知道了男女之事,我以最荒唐的方式感受到,那是这个世上最销魂的快感。我的舅舅还活着时,那些楚妓秦女,她们的笑,粘稠的声音,留在门上的剪影,我都曾目睹,甚至也曾参与到她们之中。她们如何被打湿,如何被融化,我也如是,我同她们一同滚入那条欲望的河流。她们被我的舅舅宠幸,我被我的欲念宠幸。
我轻轻地磨蹭身下衣料的时候,张辟强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我的对面,低头抚琴。他在天上,我在泥里。我常常幻想他,把他从天上拽下来,和我像畜生一样酱在烂泥中。我知道我在亵渎他,可谁能抗拒亵渎一个圣人呢?
在很多空荡荡的时时刻刻里,我时常想,如果没有这种可怕的欲望,我或许也可以在这里相安无事静悄悄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可是人怎能抛却自己的欲望呢?
那些难眠的夜里,我痛苦地向上天祈祷,我需要有人来爱我,不管是谁,只要有人来爱我,是谁都可以。
“阿嫣,醒醒。又做噩梦了?”
我浑身黏黏腻腻的,都是汗水。妤在我枕边,支起半个身子,青丝如瀑垂在我耳侧。她正拿着一块帕子擦去我脸上的汗水。妤的身体温暖干燥,像一个热烘烘的罩子一样罩着我,我在罩子里面是那样的安宁和平静。
“瞧这一身汗。”妤的声音在夜里柔软得像一团云。
“你怎么在这里?”
她问我是不是睡迷糊了,不是一直如此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一直夜夜躺在我枕边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五岁时?还是刘盈死后?妤怜爱地摸摸我的脸颊,我情欲未消,经她手指一碰,顿时战栗起来。
“那都是梦,”她轻轻地抱住我,“不是真的。”
我浑身都烧起来,迷迷糊糊地,再一次被吞噬。她的鼻息在我的皮肤上游弋,她的怀抱像世上最舒适的暖炉,她的味道是那样的干净和香甜。
我环住她的脖颈,身子一挺,将她的嘴唇含在口中。
独属于她的味道在我的口腔弥漫开来,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她的一部分成了我的一部分。我被她圈在怀里,仿佛我的身体与她的身体不分彼此。这种感受好极了,可惜只有一瞬,随即我被大力地推了出去,后脑重重地摔在榻上,直摔得眼冒金星。我的鼻子又酸又辣,和当年被刘盈推倒的感觉别无二致。
妤大约是觉得恶心极了,用袖子狠狠地擦了几下嘴唇,凝眉盯着我,目光冷如寒冰,又然着熊熊的怒焰。
“你疯了!”是野兽在低吼。
“我爱你!”
是黄鸟在哀鸣。
妤愣住了,她紧紧抿着唇,随着一呼一吸,她的身影子一时膨胀,又一时萎缩。
时间一寸一寸地从我们之间滑过,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我,我也不抱希望地望着她。
“这是欲,不是爱。”她说。
细细长长的一道泪划过我的脸颊。
她的眼中闪过一些刺人的怜悯,于是她叹了一口气,像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怎么总喜欢做些违背天道的事呢?”
“你不要拿圣人对罪人的态度对我说话!”我叫道,“天道……难道我的天道就是要守着他病,看着他死,忍受他的打骂羞辱而不能痛恨他,不能选择爱别人?难道我的天道就是被剥夺了一切之后,留下一堆空壳子告诉我,这是上天给我的赏赐,所以我必须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地抱着那堆空壳子过一辈子?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我的天道这样残酷呢?”
妤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低下头,叹息了一句,人各有命,便离开了。
我当年以为她说这句话,意思是,人各有命,我们此后各奔东西吧。后来才明白,她的意思是,人各有命,你怎么知道唯有你被天道戏弄折磨呢?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妤想做在九万里高空中飞翔的大鹏,她想和她的父亲一样做将军,做能解匈奴之患的大将军,成了名将,再昭告天下,为她的父亲平反,然后战死、老死病死在边关。
我不知道她是何时才发现这些企望真的只是想想而已的。她从未表现过,我也未曾注意。
妤是韩信的女儿,父亲从未告诉过我。他冒着天大的险,将妤从夷三族的灭顶之灾中救出来,藏进我家里,又送入宫中,到底哪一步是为了报答韩信当年为祖父求封赵王的恩情,哪一步是为了复仇的私心,哪一步是在朝臣的授意下在未央宫里放一颗棋子,我毫不知情,恐怕去问他,他也未必能分清。
惠帝四年,她随着我登上未央宫朱红色台阶的那一刻起,或许她就知道,等待她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不是为了自己去死,也不是为了自己所爱去死,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仇恨去死,而是为了洗刷我父亲的屈辱去死,为了替朝臣争权夺利去死。
为什么呢?我问她。
多不值得啊,多少人的性命搭在这上面,又有多少人,为了这些消逝的性命,肝肠寸断。
“我没得选。”妤苦笑道。
当年她及笄时,我要她离开,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论她想不想杀她,她都只能这么做。
韩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不能让父亲做乱臣贼子。
她可是韩信最骄傲的孩子啊。
说起来,韩妤父母的主婚人,正是我外公。可能在当年的满堂喜气中,谁也想不到,十二年里,什么都变了,他们相怨,相离,最后一个一个死去了,谁都没有活下来。
妤的母亲死在汉中。因为太过于思念她的丈夫。那时韩信大约在赵国,或者燕国——谁知道他在哪里,总之离她越来越远,遥遥盼不来归期。
后来韩信总将妤带在身边,养在军中教养。如此费心费力,不知是怀念她的母亲,还是怀念那段和外公解衣推食不被猜忌的日子。妤引弓射箭,准头极好,他手下的副将都喜欢她,练兵的时候,总要拿妤来教育刚来的新兵:“让少主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射箭!”妤跨着小马,手握父亲亲制的小弓,轻轻盈盈地过来了,一引一发,正中靶心,众人正惊叹,她看也不看他们,下巴一扬,又纵马去找她的父亲去了。
有一次韩信也在远处看妤射箭,他虽满意,却不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只淡淡说了一句,吾女肖我也。
我宁愿妤从来都没有百发百中的本事,也一点也不像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