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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四章 玉碎(2) 相比于我, ...

  •   相比于我,刘恭与妤更亲。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唤她“妤娘”,有时高兴了,便免了她的名,直叫她阿娘。待稍长大一些,知道了名与字的分别,又知道了妤字瑾,他便改称“瑾娘”,阿娘这般逾矩的称呼,就再也没从他嘴里听到了。
      刘恭称我阿娘,或是母亲,仅限于太后在场,或是遇上年节典礼,场合要求他不得不叫这么一声,他才勉勉强强开口,羞赧地叫一声。太后颇不满意他这样腼腆,时时把他提到跟前训斥,把我也叫来坐下,让他对着我,半逼半促地催他,叫一声阿娘,大点声,那是你阿娘啊。
      那时候刘恭大约只三岁,他的眼睛乌黑圆润,滴溜溜转着,看起来机灵极了,但那两个瞳仁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惊恐。他惊惶地转头盯着他的祖母,咽了口唾沫,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的恐惧,死死咬紧牙关,就是不开口。在这方面,刘恭有种莫名的倔强,不论太后怎么说,跟他讲道理也好,拿奖赏许诺也好,训斥责骂也好,那一声阿娘,就是不能顺顺当当地叫出来。他怀着莫大的惊恐,一日一日地越发坚定,越发沉默,临朝称制的太后,人人都怕她,即便是她也不能撼动他分毫。
      我不知道外婆的执念从何而来。我不是他的母亲,从来都不是,因此他本就不该叫我阿娘。我与他不大亲近,他在襁褓之中时我在焦头烂额地照顾他的父亲,等他的父亲死后,他已到了跑跑跳跳的年纪,而我却提不起精力兴致陪他了。他长到这么大,一直是妤在照顾他教育他,我既没有赋予他生命,也没有给予他陪伴,又怎么配做他的母亲呢?在这方面,孩子是最明白的,他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刘恭的性情很像如意,他喜欢热闹,喜欢下六博棋,喜欢打赌,喜欢骑着小马由人牵着在林苑溜达。他又带了些女孩儿般的温柔干净,高兴的时候,就咬唇眯起眼睛笑,眼睛像两弯月牙。他的眉眼与刘盈很像,每每看着他笑,我都恍惚一阵。他聪明极了,五岁多的时候,妤教他下六博棋,只过了半年,椒房殿的宫人就少有下得过他的了。妤说他再下几年,怕是她也比不过的。
      真是可惜。
      妤是他最信赖的人,他对她言听计从。或许他完全地将妤当作了母亲,他赖在她怀里,两只手猴儿一样钩住她的脖颈,额头来回磨蹭她的下巴,叽叽咕咕地同他说着什么的时候,我总将他认作阿偃而将妤认作母亲。妤大约也真的把刘恭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她那样温柔地抚摸他,听他讲孩童不着边际的呓语,目光同我的母亲抚育我的时候别无二致。我打趣她,说她还未有夫君呢,就先有了孩子。妤那会儿正边听刘恭背书边给他打络子,听了这话,笑容微微僵了,手上的活计也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这是县官的孩子呀。
      天色已有些暗了,屋外细细碎碎的阳光散在她的鬓角,她的鬓角便白茫茫的。
      她从来都叫刘盈县官,无论他的死生。
      阳光灿烂的时候,我的精神也能好一些,顾得上刘恭了,便把他抱到跟前逗弄。他起先认生,不肯亲近我。我给他一双玉环玩,他谢了恩,握着玉环不动,也不敢看我。
      “你怎么啦?”我附身,捻着逗孩子的语气,慢悠悠地问。
      他瞅了我一眼,不说话,又低下头。我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恐惧,从太后那里获得的恐惧。
      “你害怕我?”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努力地想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找瑾娘。”他丧气地捏着玉环,玉环光洁而莹润,上头有他留下的细小指痕。
      “没关系,”我苦笑,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和善,“你怎么称呼我都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
      他一愣,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我什么都不叫,可以吗?我只在你跟前这样,别人在的时候我都听话的。”
      “当然可以,这样最好。”
      他眼睛霎时亮起来,仿佛获得了天大的特赦,急急往我跟前凑了几步,却又因为羞怯,停在了距我一步之外的地方。
      我心有戚戚,忙唤左右为他布置点心,把他抱到身侧喂他蜜水喝,又寻了宫里与他年龄相仿的、最机灵懂事的寺人陪他玩耍,到了黄昏,他该被乳母抱回去的时候,他已跟我无话不谈了。他说的最多的还是关于妤。
      “你看,我这里有颗痣,瑾娘也有一颗一样的。”他献宝一样举起左手,将小指的那颗痣伸给我看。
      “为何叫她瑾娘?原先不是妤娘么?”
      “因为是玉。”
      他说,因为妤是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觉得妤是这个样子的,而且他喜欢玉。刘恭喜玉,他有一套白玉的博箸,宝贝极了,任何奇珍也比不上它。听他这样夸奖妤,我也觉得很高兴,又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要说了,你不许生气。”
      “我从未生过气。”
      刘恭望着我,由于忐忑,他的声音微不可闻。我的胸腔因他的话语而剧烈地震荡。
      “你是个疯子!”
      我确信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而是别的什么人,可能是幽灵,附了他的身,借了他的口来指责我。
      大约是我的面色变了,他的身子立刻又僵直了起来,侍人皆吓坏了,惟恐我震怒。乳母惶急地下拜,说小子失言,是她的过失,请我降罪。
      “你说过你不生气的。”他低着头小声抗辩。
      “我不生气。”我强作镇定,故作和善与幽灵对话,“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刘恭漆黑的瞳仁盯着我,我又开始恍惚起来,这是谁在看我?刘如意,外公,刘盈,张良,还是父亲?到底是谁在透过这双眼睛审视我?我莫名地感到有些害怕。
      “大约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张侍中故事里的疯子是一样的。”
      这个名字闯入我的耳中,我周边的一切都凝滞了。
      刘盈死后,张辟强仍留在宫中,照旧做他的侍中。侍中本是丞相属吏,如今太后称制,入主未央宫,他理当侍奉太后左右,协理政事。但太后那边不需要他,她提了一批吕家子弟为自己做事,又说新帝年幼需要教导,先帝旧人之中,唯张辟强最好,便将他派来椒房殿照顾刘恭。
      张辟强显然有意避嫌,我们虽同居于椒房殿,一月能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同刘恭来了,他也站得远远的,不看我,也不与我说话,仿佛不认识我,也不屑于认识我。他的面容如圣人一般麻木而无情,他的身姿如仙人一般出尘而挺拔。他比以前更高,也更瘦了,仿佛风吹一吹就能随风而起,再随风而散。
      我不知道张辟强为什么要给刘恭讲关于疯子的故事,为刘盈,还是为我,我不明白他。
      我总是不明白他,他刚搬到椒房殿时,我召他来,说有事商议,他便恭敬地立于下首听我指示。
      张侍中谨慎地低下头去,因为他的肩上背负着家族的荣辱兴衰,但我仍小心地希望,张辟强能为我点一盏灯。
      “现在没人管我了。太后有审食其,我想我也可以——”我不敢再说下去了,切切地盯着他,紧张地捏着深衣的下摆。
      他猛然抬头,如当年差点被刘盈拉入那个酒色地狱一般彷徨。他的眼中生了熊熊的怒火,仿佛我给予他的,是天大的折辱——事实上是这样的,做皇后的男宠,对于他这样的人,还有比这个更侮辱人的吗?
      与他的目光一接触,我便后悔那么说。我应该知道的,我其实知道的,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徒劳地想试试罢了。张辟强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同我说话。
      家里很快为他议了亲,他也很快有了自己的妻儿,一切都是那么顺利而妥当。
      许多年后,到了我与他永别时,他竟提起了这件事。我惭愧不已,求他不要再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折辱了他,我知道这句话在我们之间划了一道永不可能跨越的鸿沟,我早已失去与他言情的资格。
      他坐在我对面,离我那样近,我甚至能看到他鼻尖上微微冒的汗,可是我知道他离我太远了,比天地的距离都要遥远。
      “不。”他有些遗憾惆怅地望着我,“那天其实有那么一刻,我想答应你。”
      我应当欣喜的,抑或心痛如绞,总之该感觉些什么,可是我没有。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他的心,如果他在一切都要结束之前告诉我,我一定会觉得十分感动的。我的心麻木不仁,我的眼睛空洞无物,只能从嘴里吐出一声无奈的冷笑。
      我被命运捉弄来去,毫无还手之力。
      我从来都没有明白过他。
      太晚了,太晚了。
      那时节我二十来岁,他也二十来岁,都是正当年。可我们却老了。
      “这是世间最肮脏的罪恶,”我嘲弄他,“张侍中为何深陷其中?”
      张辟强本没有喝酒的,但他却醉了,或是他疯了。他桃花一般潋滟的眼睛望着我,带着小心而克制的柔情。我想他常常以这样的目光看他的妻子。
      他从从容容地,起身长跪,两手撑着案几,俯下身子,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虔诚得仿佛在擦拭一座神像。我能感受到唾液湿润的触觉,它在我的额头留下印记,很快风干了,可那种感觉依旧存在,无法抹煞。
      “它在我心中,圣洁而美丽。”
      这是张辟强此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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