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四章 玉碎（1） 安陵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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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很大，几乎和长安城一样大。
它广远而空旷，正中隆起的坟丘高大巍峨，像一座巨山。巨山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轻纱一样覆于黄土之上。黄土剖开了鲜红的口子，口子大张着，好一张血盆大口。厚重的大地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正准备迎接长眠于此的新猎物。
八月本不该这么冷的，可天气就是这样邪，风一吹，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疼得两眼含泪。我木然地望向这片陵园，一望不到边际。松柏苍翠连绵无际，个中点点深红浅红，不知是花还是叶，虽是秋天，却苍劲有力，生机勃勃。北雁南飞，在高远湛蓝的天空排成人字毫不留恋地远去，大约来年春时，亦将毫不留恋地从南方奔来。不知是什么鸟藏在枝头，时不时叫一声，清脆悦耳，仿佛对自己的居所满意极了，故而欢欣地啼鸣。
刘盈，不，是他的尸体被浩浩荡荡的人群送入了巨兽的口中，它却不知满足，不肯闭嘴。它是那样贪婪，八年前，它嚼碎了我的外公；八年后，又欲消化掉我的舅舅；而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也会被它吃掉，成为千万年来无数牺牲中的一个。
但它是公平的。它嚼碎了我的外公，赋予他“高”的尊名，来昭示他的丰功伟绩；它消化了我的舅舅，赐给他“惠”的谥号，来彰显他的温良懿德。因此我不能以外公来称呼外公，不能以舅舅来称呼舅舅，我应该叫他们“高帝”和“惠帝”。它把一切都吞没了，但人们常常以为它公平。
我时常听到它咀嚼骨头的声音，尽管它一贯沉默。
那座坟饥渴地盯着我，突然在我耳边呐喊起来，来呀，快来呀！我将赐予你无上的尊容！
我战栗起来，似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了，仿佛我的心被一同送进了坟墓。
虽植有嘉木奇树，虽筑有金殿高堂，虽有生前爱物陪葬身侧，可这也不过是一座黑洞洞的、幽深不见底的孤坟，将金玉奇珍投入其中，又如何能将其装点分毫呢？皇帝如何，黔首如何，生死之线一旦跨过，都是一样的孤独死寂；千年之后，大约也是一般的衰草枯杨。
而这些虚无外物，也只是活人的二三分寄托，七八分愧怍，十分的虚荣，堆出的富丽堂皇的假象。好像在灵堂之上哭得悲痛欲绝如丧考妣就是忠君，好像把五百舞女乐工迁到安陵邑作陪就是爱子，好像穿三年的斩衰就是对亡人的思念与挂怀。
若无此心，有什么用呢？
当一切终了时，我常常想，外婆有没有此心呢？她总是令人捉摸不透。我有时觉得外婆可笑极了，又可怕极了。若说她有此心，那么在朝堂上她哭自己死去的孩子的时候，就应该流下眼泪。陈平善解人意，看她哭不出来，提议让吕禄吕产掌南北军，她的眼泪就哗啦啦滚滚而下了。我不禁嘲讽地勾起嘴角观赏她的表演，不禁猜度，她到底在哭谁？她到底为什么而悲伤？可若说她无此心，那么在宫中，她却为何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失魂落魄地请巫者招魂，企图再见刘盈一面？她两眼红肿，双目无神，瞳仁里只有一点满怀希冀的微光。她一切的热望都从那点微光里钻出来，射入巫者的眼眸。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她紧张的神经，巫者皱眉，她也眉头紧锁；巫者展颜，她就破涕为笑。我从未见过她那样面对谁。眼神是难以说谎的，她大约真的很想再见见他。
我不知道外婆明不明白巫者的那套把戏是假的。他装作刘盈的魂灵附身，对她行礼，说了很多关切的话，告诉她不要担心，他在地下很好。巫者一张口，我就知道他只是在表演了，刘盈绝不会说这样的话。我甚至不确定，若上天保佑，他的魂灵没有消散，还能再回到人间看一看，还愿不愿意、有没有勇气与将他活生生挫骨扬灰的母亲再见一面。
大概她不知道吧，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说过话了，所以她不知道什么话绝不可能从他嘴里吐出来。她凝望着巫者，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慈爱柔软，正如同凝望着自己的爱子。她从未将这种目光给予在他生时给予他。她受了极大的慰抚，一面掉着眼泪，一面微笑。
或许面前魂魄的真假对她来说可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慰抚。所以巫者出现了，所以刘盈的魂灵来与她相见了。
后来我的年纪再大些，我就知道，她当年清清楚楚地知晓，那一切都是假的。
那又需把时光拉远，很多很多年后，我曾招过妤的魂灵。招魂需要一件斯人生前的爱物，而这件爱物，又需承载了生者绵长沉重的思念。我拿出了当年念君送给妤的竹钗。芳兰杜若刻痕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模糊了形状，翠竹的纹理在鲜血的冲刷下辨不清面目，这是妤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
妤不怎么有爱物之情，对她来说，这世上大部分的物，也就只是物而已。换了新衣，旧的便毫不留恋地送给别人，或存着留作做针线的布料；得了首饰簪环，便随手扔进箱子，生了锈也想不起来看一眼。
只有这支竹钗是她时时带在身边的爱物，虽然她从不戴在头上，但总要用布裹严实，揣在袖子里，随身带着。刘盈死后她越来越爱沉默，越来越愁苦，我也越来越不明白她。那支竹钗仿佛成了她唯一的知己，她长久地独坐，对着它发呆，一遍一遍轻柔地抚摸雕刻的放兰与杜若，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说人生可以重来吗？”她有一次问我。
我记得……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我歪在榻上半睡半醒，听她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她坐在脚踏上，手里握着那支竹钗。她的面容在我的记忆里波光粼粼地浮动。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就想下辈子。”我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合上眼睡去了。
在一切终了之时，我常常想为什么妤死了而我活了下来。她是那样的坚强、勇敢、聪明，似乎这世上没有她不会做的事，可是她却死了。或许生与死的关键不在这里，无关这些人人羡慕的品质，而在于别的什么东西。刘盈的身上有这种东西，所以他死了；妤有，所以这种东西将她的生命撕碎；我没有，所以我活着，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苟活。
巫者一听要招的是妤，怎么也不肯为我招魂。他说，妤死时一定有怨，怨灵魂魄不全，恐招不来亡魂，反招来脏东西。我说我不怕。不管用什么法子，不论招来的是什么，我都一定要见一见。我只知道，我一定要见她。
我要见妤，只是因为，我想忏悔。我想忏悔并不是为了补偿妤，而是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说来好笑，都到那个地步了，我却依然想活下去，了无生趣地活下去。
所以他招来的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是神是怪都没有关系。我像一只撕扯自己羽毛的怪鸟，不吃饭不喝水，疯了一样地折腾，只是要见妤。听说这件事甚至惊动了皇后，但我不在乎，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妤。
我想见她，并不是因为我思念她，也不是因为我爱恋她，而是因为我对她有愧。这愧怍折磨着我，每时每刻，每日每夜，令我不得安宁，它比一切厉鬼更加可怖。
巫者终于来了。他问我妤是怎样的人，我说她是一位极美的女子。那种美是与众不同的，那是一种男人和女人都忍不住赞叹欣赏的美。她是美的，而不是好看，聪明，灵秀。
巫者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美，于是他尽力表演。
帷帘之后，巫者握着那支竹钗，在庭院里模仿女子的姿态闲庭信步，他的步伐轻盈又端庄，腰肢柔软又婀娜，仪态大方又风流——那确是一位任谁都要心动的美人，可那不是妤。他时而闻闻花香，时而听听鸟鸣，很欢愉的样子，将竹钗戴在自己头上。这当然不是妤，这只是巫者想象出的一个女子。
这是巫者眼中的妤，和我心中的不大一样，和她本人就更相去甚远了。
可是不知怎地，我的目光竟始终无法从巫者身上挪开。我看着他，一如望着妤。妤本该是这个样子的，她应当如此的。如果没有血染的过往，她就会如此，成为万千无趣但欢愉的女子中的一个。我清醒地面对巫者塑造的假象，和当年的外婆一样，时而笑，时而哭，但是不再感到那么痛苦。
虽然不再那么痛苦，但我的心里却爬满了比痛苦更可怕的羞愧。
那一年死了很多人，多到我都来不及悲伤，也没有精力一一招魂。
张君侯死了。听说死得很痛苦。他的病本就磨人，齐国出使一遭，才将养得差不多的身体又坏了，而这一次，他果然再没机会恢复元气。他头痛，那样风轻云淡的人物，听说痛得连夜呻//吟。有时痛极了，还在床上挣扎。我简直想不出那样的声音能从他的口中跑出来，也不敢想他在床上打滚是怎样的狼狈煎熬，更不知道这些事被当作坊间传闻流窜于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最后传到我的耳中是怎样的景象。张君侯是贵族世家之后，是很讲究体面的。他活着的时候仪态无处不优雅，无处不暗示着他良好的教养，却又怎能想到，在他死时竟是这样的不体面呢？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拿自己的尊严和康健来交换，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我的母亲死了。刘盈的丧事刚办完，我就接到了母亲的死讯。国丧时，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了，可她怕我伤心，在宫里没人照顾我，强撑着进宫陪我，父亲没有来。她矮小了很多，因为久病，皮肤白得像绢，瘦得皮包骨头，枯黄稀疏的头发孱弱地附在头皮上，说话的时候，气若游丝，时时让人提心吊胆她会不会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
“我开始不明白了。”她说。我侍候她沐浴，她无力地靠在浴桶里。
“什么？”
“天下人是谁？”母亲如梦初醒般懵懵懂懂地望着我，“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过一个天下人。可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们总说，为了天下人，要我这样做那样做。可我从未见过他们，我不明白……把你放到宫中去，真的是为了天下人吗？”
她眼睛红红的，强忍着不让自己哭泣，干瘪下垂的乳//房在水中半隐半现。
这是我的母亲。
小的时候，母亲总是中气十足的，她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十分高大，我永远都是要仰视她的。她肌肤微丰，胸前那一团总是柔软又温暖，我喜欢将头埋在她胸口，她不喜欢，每每我这样做，她总要把我推开，横眉怒目地教训我一番，说我长大了，不要像没断奶的幼儿一样还赖在母亲怀里。
我借着为她擦洗身子，抚上了母亲的乳//房。
母亲的皮肤滚烫，而我的手冰凉，她身上的暖意一波又一波地温暖着我的双手。我不记得我幼时是否吮吸过母亲的乳汁了，但此时此刻，我对它们有种莫名的贪欲。
我伸出舌头，俯下身，扎进浴桶中，母亲湿淋淋的手一下子抵住了我的肩膀，湿热的水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阿嫣！”母亲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许是被热气蒸的，她的脸通红。
“天下人。”我自嘲地咧了咧嘴角，“天下人仅存在于未央宫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四章 玉碎（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