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回忆录》臧兰

29、第三章 光逝（15） 在刘盈的最

　　在刘盈的最后一年里，发生了两次日蚀。
　　正月阴气未作，日蚀尤为不祥，宫中议论纷纷。而到了五月，太阳整个消失于天宇中，明明是正午，却黑得像深夜，天上只留着一个金色圆环，那东升西落永恒的火球像被黑暗吞噬了一般消失不见。太阳，往往是指向君父的。他们深信，太阳被吞噬，对应到皇帝身上，就是灾难与死亡。
　　更何况傻子都知道刘盈活不久了。
　　依照叔孙通制定的礼，天子伐鼓于社，用牲于社，以救护太阳。说来可笑，刘盈自己就是缺缺残阳，可谁来救护他呢？除了趁他还在天上的时候把他最后一点光和热榨得干干净净，那些自封的忠臣良将还会干些什么？
　　正合了天象，日蚀过后的三个月，刘盈死了。
　　他死的时候二十四岁，他的父亲长眠于地下，他的母亲正在与情人欢饮，他深爱的妻子消散于人世间，而他年幼的孩子，最大的两天后才迎来自己的三岁生日。
　　只有他的皇后，憎恨他的皇后，出于义务和责任，守在他身边，让他的死看起来不那么凄凉孤独。
　　那天其实和平常任何一个疲惫而麻木的夜晚没什么区别，甚至他比平时更安静，更好照顾。他躺在床上，我坐在他床边为刘恭绣鞋面上的小老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说这种绣着小老虎的鞋，如意也有一双。
　　我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温情地像是说起了自己的孩子：“如意啊，我记得如意那孩子特别喜欢玩六博棋，还抢走了我的小布老虎——他很喜欢老虎。”
　　刘盈笑起来：“如意比你大，还记得吗？他可比你大两岁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八岁的时候，他十岁；我十三岁的时候，他还是十岁。我在一年年地长大，而刘如意再也长不大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会是妇人，会是老妪，会是安陵的一抔黄土，而刘如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喜欢捉弄人，喜欢热情张扬大笑的年纪。
　　“我很想念如意。我还从没有梦见过他呢。”我挂着笑，睁大了眼不让泪掉下来。泪水在我的眼前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许是为了不让我伤心，转而问我为什么有日蚀。
　　我捂着眼睛摇头。
　　“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刘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睁开眼，抹去眼泪，轻轻抚摸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宽慰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该怎么为他开脱？诛灭自己的母族是善？以皇帝之位暗许齐国之后是善？把自己的孩子置于极危之地是善？还是为了皇权稳固不择手段是善？
　　都是无奈罢了。
　　“善政，善政。我做太子的时候以为这极容易，只要有宽仁之心，又怎么会做不善之事。到如今，却是——我真怕呀。”
　　“怕什么？”
　　“我怕后人提起我，只知道我娶了自己的甥女，只知道，我没有保护好我的长兄幼弟，伤了姐姐的心，毁了……我阿嫣原本该幸福的一辈子。”
　　我知道他说的皆是切切肺腑之言，我应当感动垂泪的，可我没有。我木然听他忏悔，只觉得有些可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被打碎的玉器不可能拼回去，被碾碎的人生也不可能重新来过了。
　　血泪怎能倒流？
　　“不会的。废挟书令，修长安城，薄赋廉政，无为而治，这足以使你万古流芳的。”我安慰他。
　　他忽然有些激动，一把攥住我的手问：“阿嫣，阿嫣，你说……我是好人吗？”
　　他近乎于虔诚地望着我，那样急切，眼里闪着泪光，仿佛我才是那个为他盖棺论定的史官。
　　好人？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人。他折磨我、羞辱我，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我因此畏惧他、憎恨他；他同又时疼爱我、关怀我，将我当作世间的珍宝，我因此爱他、尊敬他。他让我的人生堕入永夜之中，同时又尽力为我在永夜点起一盏微弱的灯烛。
　　我不情愿说他是好人，却也不忍心说他不是。
　　他的力气怎么那样大，攥得我的手很痛。他拽着我，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他热切地盯着我，泪水一道道滚下，淌过干涸溃烂的嘴角。
　　“如果当年能早点知道念君处境艰难，何至于此？”我含泪淡淡道。
　　王念君何尝是自杀，她是被我们逼死的。那时候刘盈忙着废挟书的事无暇顾及她，我没想过“母亲”、“夫人”这样的名号是能勒死人的绳索。所有人都要她懂事，要她做温顺的夫人，安静的母亲，生孩子的肉瓮，于是她对这人世间毫不留恋地死了，并恶狠狠地向我们每一个人都寻求了报复。
　　我不可遏制地、绝望地在那些难眠的夜里一遍遍想，如果她没有死，刘盈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自然也不会这么快就走向死亡，自然也不会将我的人生折磨得见不到光明；如果她没有死，闳孺就不会成为男宠，他依旧可以清白地写他的诗，而不必成为佞幸纸醉金迷地熬过每一个被千万人唾弃的日子，秋娘的处境也不会如此尴尬。如果她没有死，我就没有机会听到张辟强说我是这世上纯洁如白丝的人——我从未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但若是我可以选，我宁愿我从未听过那句话。这样傅母不必死，我不必做圣人眼中的禽兽，自然也不必藏着自己龌龊的心在世上苟活。
　　她是温润的月光，她是人间的美好，她是上天赐予未央宫的一抹柔情。
　　若是没了月亮，夜晚也便没了什么盼头。
　　“念君……念君是谁？”刘盈松了手，努力地想了又想，终是天真而迷惑地问。
　　我不知道他是装作遗忘还是真的忘记了，不论哪一种，我都厌恶。
　　夜色深深，宫中种植的桂花香气沁人，混合着博山炉里的檀香味，一层层在宫室内扩散开来。明月高悬于深蓝色的夜空中，上面有斑斑驳驳的影。或许是姮娥的寂寞，蟾蜍的怨悔，桂树的冰冷，千万年的沧桑让它那样凄凉、那样哀愁。
　　“睡吧。”我说。
　　他伸着脖子直勾勾地瞪着我，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笑，附在我耳边低语：“阿嫣你记着，诛吕，诛吕。吕家人，不要留一个活口。”
　　我顿时毛骨悚然，打了一个寒战。
　　“睡觉。”我说。
　　“我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刘盈委屈地说。
　　“夜深了，你不睡，我还得睡呢。”
　　“那你天明时得叫我。”
　　我有些不耐烦地答应了。刘盈长长呼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毕生的心愿，安心地、平平展展地躺了下去，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呼吸深沉而均匀。
　　这大概是他做皇帝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我坐在他身边端详他。不知怎么，只是想再多看看他。因为他的话，我心里仿佛有什么预兆似的，仿佛知道再过不久，长则三五日，短则这一刻，我一切的苦难都要结束了，我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令我感到羞耻。他消瘦而脸色蜡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脖颈四肢都特别细，像是要被锦被幔帐埋起来似的。我忽然想起了外公。当年他也是这样躺着，像一条风干的老腊肉，在疾风声中死去了。不论刘盈与他的父亲在性情为人上有多么的不相同，至少在生命的尽头，他们是一致的。
　　夜宁静极了，没有风，没有人影，漏壶滴滴答答永不停息，只有偶尔灯烛跳动一下，爆一声，才让我在漫长的夜里觉得自己还活着。
　　熬到天明，我又怎么知道何时能天明。我抬头，房梁直勾勾地看着我，似乎引我爬上去，把绳子吊在上面，再套到自己的脖子上。我冲它缓缓地摇头，我还不能死，尽管生命对我来说已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天要亮起来了，四周蓝黑透着点白，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白色中朦朦胧胧的。我站起身活动僵硬的筋骨，百无聊赖地观察铜灯虚弱的火苗。太阳露脸了，和昨天一样，依旧光明而温暖，但根本触摸不到。
　　“舅舅，天亮了。”我轻声唤他。
　　他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睡得安详。
　　“天亮了！”我轻轻推他，他不动。
　　我的心被剜出了一个洞，我整个人都掉入了那个洞中，由内到外，痛得浑身发抖。我惶恐极了，使劲摇晃他的胳膊，可他的胳膊突然变得好沉，无论我再怎么用力，都不能移动分毫。
　　“长乐未央！”撞钟的寺人开始他新一天的活计，钟声震耳欲聋，盖过了一切声音。
　　“舅舅！天亮了！”我无助地、一遍又一遍唤他，可是他就是醒不过来。他对我唯一的回应就是随着我的动作，他的头微微朝我这里偏了一偏。
　　我落泪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眼皮上，可他无知无觉。我拉着他冰冷僵硬的手揉搓取暖，可这双手再也不能暖和起来了。
　　这双手曾把我举得高高的，让我去够天上的星星；这双手曾把我抱在怀里，轻柔地摇晃，让我的梦随江水远去；这双手曾抹去我的泪水，耳畔是他讲的道理，告诉我不要惹母亲生气。这双手曾爱抚过我，也曾打过我。但不论如何，这双手再也不会动了。
　　“舅舅……天亮了……”
　　他为什么不能留一留呢？天马上就要亮了。他不喜欢夜晚，他怕黑，因为夜里看不清路。
　　太阳升起来了。天晴气朗，阳光下的一切都明灿灿的，都镶着金边。万里无云，天蓝如洗，水绿风清，桂花醉人的香气将空气酿成了酒。这样好的天，他为什么不再留一留呢？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看一看呢？
　　刘盈轻轻合着眼，安安静静地，没有回答我。
　　“长乐未央——”寺人拖长了声唱，他似乎撞上了什么好运，语调轻快。
　　钟声当当地响，夹杂着这世上最吉祥的祝福，播撒在长安城的每一处角落。
　　而跌坐在祝福的发源地，我不禁颇讽刺地想，这座宫城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长乐？既不能长乐，谁还期待未央？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有人将玉蝉塞入刘盈的口中，有人为他换上帝王的袀玄，有人重新为他梳理头发，戴上刘氏冠。很快，他就如任何一具将要埋入陵墓的尸体一样气派了。
　　“长乐——未央——”
　　钟声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惠帝七年的两次日蚀。
“春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夏五月丁卯，日有蚀之，旣。”（《汉书·惠帝纪》）
2.日蚀是不祥的征兆，指向君主。
“在古人看来，日食不但象征不吉利，而且是大不吉利。《诗·小雅·十月之交》写道“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丑者，恶也、凶也。孔者，甚也。《诗·小雅·鹿鸣》“我有嘉宾，德音孔昭。”郑氏笺注曰“孔，甚，昭，明也。”由此可见，早在《诗经》年代，日食就已经被人们视为极不吉利 的象征了。
日食之所以被视为大不吉利，是因为古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太阳象征君主。这样日食就意味着君主受到伤害，这当然大不吉利。所以，一旦发生日食，就要组织救护。在这里，救日的目的在于救君，或者帮君主 免脱灾难，或者助君主改过自新。
3.天子有日食救护的职责。
“曾子问曰‘诸候旅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 四 。’‘ 请问之。’曰‘大庙火、 日食、后之丧、雨沽服失容，则废。如诸候皆在而日食，则从天子救日，各以其方色与其兵。’”（《礼记·卷十八·曾子问第七》）
4.刘盈说的话出自《左传·昭公七年》。晋国发生日食,晋国君王问吉凶于大臣文伯,文伯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
5.刘盈的政绩
（1）减田租，复十五税一。
（2）给官员加薪：“吏所以治民也，能尽其治则民赖之，故重其禄，所以为民也。今吏六百石以上父母妻子与同居，及故吏甞佩将军都尉印将兵及佩二千石官印者，家唯给军赋，他无有所与。”
（3）完善法律制度：“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宦皇帝而知名者有罪当盗械者，皆颂系。上造以上及内外公孙耳孙有罪当刑及当为城旦舂者，皆耐为鬼薪白粲。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满十岁有罪当刑者，皆完之。”
很尊老爱幼的法律，后世沿袭之。
（4）建长安城。
（5）南越王赵佗称臣奉贡。
（6）免除一部分人的徭役：“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
（7）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挟书律。
（8）鼓励生育：“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筭。”
刘盈朝的七年非常平静，但也不失建树。虽然萧规曹随，坚持无为而治，但也有少量的政策变动。但都以慈惠爱民为基本原则。刘盈并不是没有政治才能，能在十几岁的年纪说出“给当官的钱多就能好好干活，最后还是为了人民”已经很有见识了，也能看出不是一味的无脑仁弱。
刘盈担心的那个问题，事实上是我担心的。我担心人们提到他，只知道他娶了自己的外甥女，只知道他仁弱，只知道他有个厉害的母亲，却很难了解他真正的事迹生平。
还是那句话，不要给任何人贴标签，也不要以标签去判断这个人。
至于刘盈有没有动诛吕的心思，这只是我的推断，推断过程我会在全文结束写一写。
6.自汉代以来，皆以蝉的羽化比喻人能重生。将玉蝉放于死者口中称作含蝉，寓指精神不死，再生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