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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三章 光逝(14) 我的傅母死 ...

  •   我的傅母死了。
      她病得很急,晚上睡着睡着,天还没亮呢,忽然胳膊麻得厉害,胸口钻心地疼,等医官到的时候,她蜷在床上,嘴唇青紫,口里只有气往外吐,不怎么进气了。医官见了她这个样子,直摇头说脉都快摸不到了,已然无救,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傅母是个极正直持重的人,凡是与她有几分交情的,没有哪个不敬服她。无论是寺人还是宫女,听了医官这话,都哀哀戚戚地抽泣起来。到了中午,傅母的眼睛忽然有了些神采,嘴巴张了张,别人以为她要吃东西了,又惊又喜,忙捧了鱼羹来喂她。她却看都不看,只低声地念我的名字。
      我凑到她床边,她挣扎着要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能虚虚地握着我的手。她眉头紧锁,我小时候最怕她这个表情,因为往往下一刻就要挨她的教训。可是或许是她的脸色太苍白了,她的身体太孱弱了,她像一株枯草,早已失去了任何威慑力,我不怕她会罚我了,我心中只怀着说不出的酸楚。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白发密密匝匝地插在黑发里。这第一根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总是喜欢往头发上抹许多头油,梳成油光水滑的一个髻,乌黑乌黑,茉莉花香的,隔了两个院子都能闻到。她走路生风,我时常跟不上她;她教训人也厉害,有理有据有文采,直把我说的只有低头的份;她总是很严肃,很少笑,每当我犯了错的时候,皱起的眉头是她唯一的表情。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见过她的家人,她从不对我说这些,她对除我以外的事都漠然。仿佛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不停地告诉我我错了,这里错了,那里也错了。
      哪怕她已经踏上了那条陌生的路,去往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之时,她都要硬生生折返回来,告诉我,我错了。
      “阿嫣啊。”她说,依旧眉头紧锁,“只有禽兽才会做那样的事。你这样,叫我如何见公主君侯?又叫我……如何闭得上眼睛呢……”
      她的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只眼,我从那仅剩的一点点可见的瞳仁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
      她对我失望了,彻彻底底地失望了,因此也对自己的人生彻彻底底地失望了。我是她苦心雕琢的玉器,从见到我的那一刻起,她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成就我。她要成就我,让我有别的姑娘无可比拟的姿容,让我有贵族世家的仪态气度,让我有君子贤者般的智慧与才华,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出挑的女子。她要我在室做最乖巧伶俐的女儿,入宫做最贤良淑德的皇后,有了孩子做最慈爱温厚的母亲。她人生的意义,仅限于此。她放弃了她的两个孩子,放弃了她的丈夫,放弃了她自己,只为了成就我。
      她一向以为她成功了,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又怎么容许失败呢。
      可谁又能想到呢,我是禽兽。
      我与我的族叔有私情。
      这是一桩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丑闻。
      她亲眼看到了,就在那天晚上,张辟强擦去了我的泪水,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脸颊。而我没有躲。她发现她十几年来雕琢的,原来不是玉器,竟是一团污浊的泥土。她舍弃了一切所成就的,只是一团藏污纳垢的泥土。泥土并不会因它身上精美的纹饰而高贵,而她舍弃的一切,却是再也回不来了,别人也绝不会因为她费力培育了一团给家族蒙羞的泥土而怜惜她。
      所以她的人生也不再有意义了。
      我定定地望着她,固执地以沉默来反抗她的失望,可她不会再在意了。她恹恹地抽回手,背过身去,仿佛与我触碰是一件多么恶心的事。
      午时一过她就死去了,睁着眼睛死的。
      那年夏天是个丰收的季节,长安城里修了敖仓储粮,宫城内四处洋溢着欢欣的气息。在困苦中挣扎了十几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终于有了余粮,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日子一定能一天天好起来。
      我与那片欢欣的世界不再相关了。我被投入了永远见不到光明的黑暗之中。我被抛弃了,被那个充斥着道德、仁义、慈爱与圣人的世界抛弃了,我的真心是怪物、是会给人蒙羞的东西,我所感受到的所有美好是粪土,是说出来都恶心的玩意,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藏好,假装依然生活在那个世界当中,但一旦败露,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就连假装的资格都没有了。所有人,哪怕是曾经最爱我的人,都会视我为最不可接近的东西,而我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因为抛弃我的人,都是最道德的人。
      他们不会告诉我,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那是不可触碰的禁忌。或许他们也不明其理,也懒得求个究竟。任何人都得臣服于这些比律令更严苛的道德准则之下,否则就会受到最严厉的报应。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我不禁扪心自问,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想什么呢?”刘盈问我。
      我们在小舟上,张买撑船,他不再唱歌了。他比以往沉默了许多,站得不怎么直,仿佛有什么压着他的脊梁骨似的,他显得越发矮小了。
      “我在想,去年这时候大旱,其他花木都枯死了,只有白荷开得精神。我一直想叫你来看,可拖到今年,荷花却没有去年好了。”
      “不必去看,我知道它开得有多么好。”刘盈说。
      张买一起棹,小舟一下子荡出去好远。阳光将刘盈的身躯肢解成无数碎片,刘盈闭目端坐于舟中无知无觉。或是他知道了,却无能为力,索性不再理会它。
      在他的身后,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株白荷花,除了洁白没什么长处,只是白,在浓绿中白得扎眼。
      “张买。唱首歌来听吧。”他轻轻地请求道。
      张买的歌喉清脆依旧,只是曲调凄楚极了。他在唱《思美人》,不怀任何希望地歌唱,不怀任何希望地思念。
      在寂静的风中,我周边的一切在渐渐走向寂灭。
      我又该怎么挽救。
      正如他们计划好的那样,十月,太尉灌婴领着一小队车骑材官去了荥阳。也正如他们计划好的那样,刘盈用着损耗自身的药勉强稳定精神,一天天地走向死亡。
      我见不到张辟强,张良从齐国回来就生了重病,刘盈特许他回去探望服侍。我有时不禁在想,张良与张辟强之间,能有多少父子之情呢?他出生时张良忙着对付项羽,他稍大一点便被送进宫中递送消息,好不容易战战兢兢长大了,却又不得不被牵扯进一桩天大的谋局里不得脱身。下个月初三是他十五岁的生日,不知道张君侯记不记得。他到了束发之年,不知道生日的食案上有没有他爱吃的饭食。大概没有人知道张辟强爱吃什么,他也从不提。很少有人在意张辟强喜欢什么,正如很少有人在意张辟强真正想做什么。
      张辟强视他的父亲如神明,为了和他相像,他付出常人百倍的努力读书弹琴,尽管张良私下里从未考校过他任何一卷书,也从未叫他弹过任何一曲琴。可张辟强仍在锲而不舍地努力着。他回家的时间不长,见张良的机会也不多,但他以超乎常人的耐心与敏锐捕捉了父亲的一举一动,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走路的姿态,他都拼了命地模仿。
      张良大约知道,但并不在意。人们常说张辟强是最像他的,他听到了往往一笑置之。大概在他眼中,这不过是童子稚拙的游戏,毕竟谁小时候没有模仿过自己的父亲呢?
      在这场不被人关注的游戏中,张辟强近乎绝望地努力着。他太聪慧,十分清楚父亲关心他带来的消息远胜于关心他,却仍不肯放弃。为此他常常头痛,痛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竟仍窃喜自己与父亲所患的疾病都相同。因此他们身上携带的安神香料自然也理所应当地一样了。
      他年纪太小了,在皇帝的一众近侍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朋友,踽踽独行,近乎癫狂的模仿游戏是他唯一的伴侣。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向张不疑打听过张辟强,抱怨总听别人说他那样好,可从没见过他。
      张不疑叹息着给我递了个桃子,说:“那是别人眼里的他。你不知道,他其实可怜得很。”
      “可怜?做太子侍读不好吗?”
      张不疑摇摇头:“不好。他太小了,别的孩子总捉弄他——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孩子嘛,可是人在宫里,想像别人那样,回家同父母告状,要哥哥揍他们一顿,都是不能的。唉……离家时间久了,同我们也生分了,感觉都不像一家人。你是没看见,他对着我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呦……比对皇帝还谨慎呢。弄得老爷子也心里怪不舒服的,可也不敢表现出来,老爷子眼神稍稍一变,他立马脸色就不好了,跟天塌下来了似的,也不问问是不是冲他……”
      “你只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想做什么?”我曾问他。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臣做侍中,便只能是侍中。多思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他是未央宫里漂浮的、孤独的幽灵。他是皇帝的侍中,留侯的少子,张家的斥候,张良的信徒,偏偏不是张辟强。
      不幸的是,我爱上的,是张辟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三章 光逝(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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