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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三章 光逝(13) 曹参死后, ...

  •   曹参死后,按照高帝的遗命,相国的权利一分为二,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陈平我是见过的,旧年在张君侯家里,曾与他打了个照面。在一众功臣中,陈平大约是年纪最小的,人又生得十分英俊,因此丝毫不显老,精精干干的一个人在那里一站,任谁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父亲和张不疑闲聊的时候也曾提起陈平,说他的脸比他的损招都出名,打仗那会儿,他远在赵国都知道汉王收了个美丈夫做都尉。张不疑笑道,那可不,不过长得好看也不是好事,受了重用遭人妒忌,别人进谗言的路数都不一样,教他落了个盗嫂的名声。虽说是无稽之谈——其实他嫂嫂可嫌弃他了!但名声这个东西娇贵得很,一点脏东西都沾不得,这么多年了,谁又洗得清?
      “什么是盗嫂?”我问。
      张不疑愣了愣,噗一声笑出来,拍着大腿,呛得睫毛上都挂着泪。父亲局促地看了看张不疑,又瞪了我一眼,说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赶我出去玩。
      我那时五六岁上下,什么都不懂得,可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得。他们在说什么我清楚地很,左不过大家误会了陈平,损害了他的名声罢了。
      我气鼓鼓地由张君侯家的使女带着到湖边喂鱼,我把鱼食随手一抛,无数一张一合的小口便争先恐后地向鱼食聚集,湖水被搅弄得像一块揉皱的布,等它们把鱼食分完了,那些永远也喂不饱的嘴巴也潜入水底,没一会儿湖面又平滑如镜了。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出奇地好,照得世间干净又明艳,树上的花、水里的鱼是红的,那便比火还红;湖水和竹林子是绿的,那便比青山还绿;身旁使女穿黄衣,那便比太阳还金黄明灿;我的衣服上有凤鸟的绣纹,那凤便在阳光下跳跃飞翔。是个好天气,日头暖暖的,晒得我晕晕乎乎,心思随处乱飞,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陈平身上。我不知道盗嫂是什么意思,总之不是什么好话,为什么陈平不告诉别人那只是谣言呢?难道他害羞,不敢告诉别人?
      这样想着,又喂了两三把鱼食,觉得没意思了,就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往竹林去。我远远见张君侯在竹林里,微微侧着身子和另一人说话。那人我从未见过,但穿得很好。不是说他的衣服料子好,花纹精致繁复,冠带高耸入云,而是一样的衣服,他穿上就是比别人更风流俊秀。张君侯一眼看到了我,慈祥地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不认生,三两步跑过去,在他们跟前挺起胸脯,仿佛一个路见不平的游侠儿:“我听说有一个叫陈平的人,有人不喜欢他,就造谣说他盗嫂,大家都误会他了,其实他是好人。我猜想他害羞不敢澄清,故来告诉君侯。”
      张君侯忍俊不禁,与身旁那人相视而笑。那个人竟颇感慨地对张君侯说:“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夸我是好人呢。”
      这个人就是陈平。
      我愣住了,在他跟前眨巴眼,说不出话来。
      陈平笑眯眯弯下身,用哄孩子的语气问:“翁主当真觉得平是好人?”
      他的眉眼柔和婉转,往往让人联想起桃花或狐狸,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他的目光清透而锐利,被他盯上,就仿佛被一把细长精致的短剑一层层剖开了心。我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忽然没来由地怕极了他。在那双目光下,我竟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它们比任何事物都更懂得窥探人心。
      我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嘴上却坚持道:“是好人。”
      陈平有些失望,直起身子对张君侯笑道:“也真是奇怪,我这样招大人喜欢,小孩却都怕我。”
      张君侯半戏谑地调侃他,小孩子的目光才是最真切的,要是人人都能看到你肚子里憋了多少坏水,就没人敢同你取乐啦。
      他们两个都笑起来,我以为他们在笑我,急红了脸说:“只要你不对我使坏,我愿同你取乐的!”
      他们听了,越发笑得开怀了。
      “哎呀,我是真喜欢小孩儿。”陈平爱怜地看着我,“还是和孩子玩有意思。”
      也是在陈平继任左丞相的这一个月,从齐国送来讣告,刘肥死了。
      刘盈很哀痛,在未央宫大放悲声。这哭声多多少少有些给外人看的意思在,他的哀痛里,包含了多少的谋求算计,我不知道。我甚至怀疑,或许在紧张而秘密的布局中,他根本没有心思哀痛。
      为了表达他对兄长一家的重视,他传张良入宫,要他去临淄立刘肥的长子刘襄为新一任的齐王。张君侯早已隐于山林过他的自在日子去了,长安去临淄三千里,路途颠簸,他以风烛残年之身,是无论如何也吃不消的。立新王的差使,按常理怎样也轮不到他,这份差遣实在荒唐,刘盈就算再不清醒,又如何忍心让自己的老师走这一遭呢?
      张良早上进了宣室殿,中午唤妤入殿侍奉,直到入夜才出来。
      他淡然端坐在过去,为这个国家最后一次拿起算筹,指挥了一场发生于未来的战争。
      他们正隐瞒着一个天大的谋局,这将是一个谋臣所能布置的最隐秘、最宏伟的圈套,它的危险直到谋主去世的八年后才被人察觉,而到了那时,潜伏在圈套后的猎手已经要摘取胜利的硕果了。为了成就它,他们将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亲族爱人,己身后代,都放入局中作为牺牲,按序结成一张大网,毫不留情。
      而正如他的安排,陈平是收网的那个人。
      我没想过张君侯会如此。我以为他会很喜欢我,至少我小的时候是这样的。他利用我,算计我,就如同利用算计任何一个陌生人。哪怕是张辟强,他也如是对待。他的慈爱是真,他的仗义是真,他拥有的一切美好的令人仰慕的品德都是真的,我深信不疑。可是似乎所有人,不论是他爱的还是不爱的,只要被他摆在案上,都成了算筹,他将我们捏在手里翻云覆雨,而我们只是算筹,如果折了,就要丢弃——就如同丢弃一根算筹。
      我曾责怪他为什么如此绝情,陈平告诉我,这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哪有闲心顾及小情。我应该庆幸布局的人是张良,如果换作他来做,恐怕我就没有机会抱怨了。
      我想起母亲说过,为了天下人我们可以牺牲一切。张良是这样想的,刘盈是这样想的,日后种种惨象,或许他们都预见到了,仍心甘情愿地去做。当一切结束之后,寂寂之时,张辟强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忽然钻入我脑中。他问我,个人的幸福与天下的福祉相比,哪个更重要呢?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想这个“总有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打赢这场战争和天下人的福祉有什么关系,天下人照旧在安定地生活着,而他们在朝堂上争的你死我活的东西和他们毫不相干。
      而我深深地知道,我的幸福,张辟强的幸福,妤的幸福,被算计的所有人的幸福,却是切切实实地被碾碎了。
      有一天晚上,刘盈神神秘秘地让我单独留下:“太后喜欢你吗?”
      “应当是很喜欢的。”我有些奇怪,他清醒时从不提太后的。
      “那就好。”刘盈点点头,“以后请你多侍奉她。”
      “为什么?”
      “你要让她更喜欢你,信任你,离不开你。”刘盈说,“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
      “任务?”我心里隐隐地不安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用管。只需完成它,张辟强会告诉你以后该怎么做。”刘盈喘了一会,轻声补充,“在我死之后。”
      “陛下!”
      “好,好……”刘盈虚弱地冲我笑了一笑,拍拍我的肩,把一个温热的、硬硬的东西塞进了我手里。
      我展开手,半块虎符躺在我手心,沉甸甸的,还带着刘盈的体温。那是铜铸的一只惟妙惟肖的老虎,错金的铭文缠绕着它的身躯。这是调兵的信物,为什么突然给我?
      他让我离他近一些,我疑虑地凑过去,希望他能解释什么,他却只是睁大了眼,看我头上的步摇。他忽然伸手去摸我鬓角的头发,轻声叹道:“这么小的年纪,怎么还有了白发。”他想要去把那根白发挑出来,可是眼睛已经花了,看不清那一缕青丝中,到底哪一根才是新生的华发。“别拔,拔一根长十根呢。”我强笑道,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他又叹了口气,说:“以后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我时日不多了——你别这个样子,我时日不多了,趁我还清醒,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我记得外公临死前,也是这样将外婆叫到病榻前交代后事的。现在病榻上的,是我的丈夫。我懵懵怔怔地想,他在向我交代后事,我要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并矢志不渝地完成。
      “这是宿卫的虎符,给你自保用的。”刘盈将自保两个字咬得很重,“自保,只你一个,不要保别人,也不要主动攻击任何人。”
      “舅舅……”
      “我死以后太后称制,你要小心侍奉,不要违逆她的意思。我要你清楚政事上的一切,但绝对不要干涉,无论她做什么。”
      外头阴森森地刮着风,呜咽着,像鬼神的号泣。
      刘盈沉默了半晌,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可能的话,让孩子们尽快去封地吧。不要太富庶,越远越好。”
      我叩首称诺,他点点头,说自己累了,让我回去。
      我站在椒房殿的高台上,头昏昏沉沉。未央宫四通八达的道路摇摇晃晃,一分为二,盘根错节;宫室错杂于道路之中,如迷宫一般,绕的人眼晕,怎么也看不到出路;大风刮过,明渠不为所动,嘉木奇树随着风发了狂似的摇摆,枝叶扑簌簌落了满地。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妤在我身后。
      “妤。”我无意识地张口,“你在未央宫中,可会迷路?”
      “我未曾在未央宫中,又怎么会迷路?”妤回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三章 光逝(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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