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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章 光逝(12) 刘盈把审食 ...

  •   刘盈把审食其下狱了,治死罪。
      官府的公文没有明说为什么,但私底下都在传,有人告诉皇帝,审食其与太后有私情。
      审食其与太后的私情,还需要“有人”来告诉刘盈吗?两宫里上到皇帝下到寺人,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啊。刘盈却还做出大怒的样子,立刻将审食其关押起来,交给有司审理,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别说前朝后宫,就连坊间乡野恐怕都在拿此事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始至终,外婆都没有出面为情人求情。因为只要她张口,原本的风言风语一下子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这不成了秦国的宣太后赵太后了吗?芈八子赵姬是什么样的人?大汉的第一位太后就要和她们齐名吗?
      实际上她心里也清楚,这是刘盈故意的,甚至这个告密的“有人”怕也是他的自导自演,一如当年“有人”密奏韩信谋反,要挖地道到未央宫谋害皇后与太子。她当年用的手段,刘盈学了个十足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这是阳谋,根本没有反制的可能,她避不开,只能受着。这个节骨眼上,她正筹谋为自己的父亲讨个追封的王号,如今私德有亏,追封的事是断断不可能了,她再没对刘盈提过此事。
      后来太后对我说,其实那时候她并没有感到失望,正相反,她很欣慰。
      因为她终于在刘盈身上看到了君主的气象。
      当然,刘盈对审食其没有动杀心,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关他几天就找个由头放人。没想到这个时候,闳孺裸露着上身来找他求情,痛哭流涕,请求他放了审食其。
      审食其什么时候与闳孺有交情了?刘盈也不多问,顺水推舟准许了闳孺的请求。私下里派人去查,三天前,审食其的家仆抬了十箱厚礼进了闳孺家门。
      闳孺这下真成了切切实实的弄臣了,要写进史书遭后人唾弃的那种。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满不在乎地说,像现在这样,被人捧着敬着,做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都是好的,官贵排着队往他家送礼,盼着他在皇帝面前说一两句好话,这样多好。
      “你不考虑身后名吗?”
      闳孺哈哈一笑:“娼优之物,贱种!要什么身后名?”
      我黯然,劝秋娘趁早断了她的念想。秋娘怒冲冲问闳孺为什么要同审食其勾结在一起,逼问再三,闳孺才支支吾吾地说,她是冰清玉洁的姑娘,若他不富贵,怕配不上她。
      “是你自己陷入了富贵的幻景中不可自拔,别拿我做幌子!”秋娘冷笑道,“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可秋娘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闳孺。
      别人说,秋娘是贪图闳孺的富贵才嫁给闳孺的,秋娘从没有辩解过,闳孺也没有。
      “你不是最讨厌不正直的人吗?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我问她。
      “我也时常好奇为什么。我常常自问,他都成这个样子了,有些时候……真叫人鄙夷。可如果是他的话,我却能找出一千条理由为他开脱。”秋娘眼睛亮晶晶的,话语中是深深的柔情,“或许没有为什么。我爱他,这是上天决定的,不管有多少人唾弃他。我不可克制地,见到他就喜悦,听见他说话就安心。我以前总情愿做小孩子,但因为他,我想长大了。”
      “你长大了。”刘盈拉着我的手说,拇指轻轻磨蹭我掌心的皮肤。
      我抽开手,他又握住,湿冷粘腻的手掌牢牢地包裹住我的手,使我不得逃离。他才闹过一轮,如今正是清醒的时候,而正是因为意识到他是清醒的,我越发害怕了,下唇直打颤。
      “阿嫣,看着我。”他柔声道。
      我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抬眼与他对视。他定定地瞧着我,目光中混杂的东西令我恐惧。
      “阿嫣。”我听见刘盈说,“我爱你。”
      “不!”我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
      刘盈瞳孔微缩,面色一下子青白了起来,仿佛我的尖叫化作了一把利刃扎在了他的心上。
      “舅舅……我不知道……”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是剧烈地喘||息,“我想我们不该这样……这是背德的……”
      沉默了片刻,他问:“那你和张辟强算什么?”
      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舌根直发麻,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劈里啪啦打在地板上,像一场大雨。
      那个“有人”真的存在,只是他告诉刘盈的,不是太后和审食其的私情,而是皇后与张辟强的私情。
      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那句话,在深不可测的试探中,究竟包含了多少真情。我多么希望这句话不是试探,尽管我知道这份真情本不该存在。
      “是妾情不自禁,暗自倾慕,无关张侍中。”我咬牙道。
      “你是长大了。”刘盈叹了一口气。
      我长久地跪伏于地,久到半个身子已然麻木,他仍旧一言不发。我不敢看他,身子微微颤抖着,几乎支持不住。他正盯着我,我知道,因为我能感觉到他那灼人的目光射在我的后背上。
      “去吧,我累了。”他疲惫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种事一旦为人所知,就不是一死能够洗清的了。”
      我知道,他并非不恼怒,并非不失望,并非不觉得折辱,而是相比于作为皇帝处置失德的皇后,作为丈夫惩罚背叛他的妻子,他更愿意作为舅父怜惜他孤立无援的甥女。
      我连连叩谢,退出去,张辟强正在门口候着。一股浓到刺鼻的安神香味窜到我的鼻子里,正是他平常放在香袋里的那一种。他的脸色苍白得毫无颜色,强打精神紧紧抿着唇,看着我。四周安静极了,刘盈早已把所有的寺人宫女都赶了出去,殿内只有我们两个。我如同一截没有依靠漂浮于洪流之上的木头,急于安定下来,出于本能地,我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惊惶地甩开了我,亦出于本能,仿佛我是沾在他衣袖上的一只令人厌恶的小虫子,避之不及。
      我愣愣地望着他。
      “殿下,收手吧。”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又暗含了几分悲悯,就像他与我毫无关系,他只是出于责任来劝谏我。
      我有些讶异地望着他。
      “你以为我是什么?!”我低声质问,“在你眼中,我是野草枯木不配有知觉感情,还是土坷顽石可以随意丢弃?”
      “礼仪道德怎可违背。”张辟强弱弱地说,“更何况——”
      我心里燃起了一团火,火是那样灼人,几乎要将我的灵魂烧成灰。“礼仪道德是圣人制定的,圣人不会出错吗?礼仪道德不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吗?你怎么知道现在的道德就是正确的?你能保证两千年后,后人遵守的,还是这一套礼仪道德吗?!”
      张辟强凝眉望着我,眼中明明灭灭地闪着光。
      “我倒是觉得,我和他,才是切切实实的背德!”我激动地浑身颤抖,“我和他身上都流着高帝的血,而我和你早已不是血亲了!到底谁才是不道德的那个?我的确有龌龊的幻想,可是你的心就完全干净吗?你的快乐就清白无瑕吗?”
      张辟强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默了一阵,说:“如果今日我们能言情,那么以后近支的同姓也可相爱,之后是再近的,几代之内,文姜襄公那样的丑事就会重现于世,而到那时,我们将有罪于后世。报应,殿下,那是最惨烈的报应。”
      “我已经遭到报应了。”我看着他,心里燃起的那团火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了一团余烬。
      “若是,只论你我?”我却不甘心,问他,“如果我抛弃一切身份,不问姓名男女,只论你我,你——”
      张辟强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微得像空中弥漫的烟尘:“你期望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他朝我心上的灰烬轻轻吹了一口气,于是它又死灰复燃了。
      八月,曹参死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仅存的有关他的回忆大多也与萧相国联系在一起。大约人只会记得开拓者的名字,而对追随者维护者作出的努力大多不关心。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埋没进历史的烟尘里。
      九月,长安城建成了。
      刘盈给椒房殿送了一幅长安城的地图。妤很高兴,她喜欢这些东西。她拉我登上高台,俯瞰整个长安城。苍天像个看不到尽头的壳子将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建筑笼罩起来,夕阳西斜,一切都是融融的橘红色。比蚂蚁还小的人在高楼瓦舍、大街小巷里来来回回地穿梭。这是我头一次发现人竟有这样渺小,和横无际涯高不可及的苍天相比,它什么都不是。
      妤比着地图,将每一条街道和河流都指给我看,我无心听,只是敷敷衍衍地应着。
      “你眼睛怎么红了?是风吹的吗?”妤停下来问我。
      我摇摇头,让她指给我家的位置。
      “你看,从洛城门向南画一条线,再从宣平门向西画一条线,在两条线的交接处点个点儿,那里就是家。”
      我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从洛城门起步,拉了一条长长的线,直划到地图的上沿,又拂过宣平门,向右划去,在它们的交点处来回抚摸,粗糙的布料刺得我指尖发痛。
      这是我的家啊。在地图对应的地方,我的家人仍在生活着,我的父亲、母亲、阿偃、侈、寿,他们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可我却像是与他们相隔了万里之遥不得相见。我想回家,可我清楚,我再也回不了家了。我的家不是洛城门与宣平门交界的那个地方,而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旧时光。
      “你怎么哭了?”
      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我左手揉着眼睛,右手盖住我家的位置不放开。
      “没事儿,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三章 光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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