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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三章 光逝(11) ...

  •   刘盈人生的最后两年,是我度过的最痛苦的两年。他的意识陷入了无序的混沌中,在这混沌中无序地穿插着长短不一深浅不一的清醒。他的时间融成了一片,过去现在未来没有任何区别。我在他眼中,时而是饱经沧桑的老媪,时而是蹦蹦跳跳的小孩子,时而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时而是窗外的一只黄鸟。
      我不再跟他计较他的哪些言行伤害了我,长久地在他身边照顾他。傍晚的时候,他常常无故地暴怒,有时会打人。入了夜他常常失控,则会没头没尾地絮叨他经历的那些凶恶血腥的景象,有些是他幼年在战争中见到的,离乱中人吃掉自己孩子的事,有些是他的母亲给予他的磨难,刘如意和戚夫人的死。我害怕他讲这些,但不忍阻止。他说话的时候,我盯着面前的一团灰尘,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散开来,舞动着,自己好像被它们一点点拽入了黑暗之中,渐渐陷入绝望。
      我恨他。
      但从没有怨过他。
      他生病了,我是说,他疯了。没人敢承认。
      他是君王,君王连昏聩都不能,又怎么可以疯呢?
      太医来为他治病,却没有什么见好的迹象。这种病极消磨人,他一日日可以见得的消瘦憔悴下去,而我束手无策,只能陪着他消瘦憔悴下去。但我把一切都想得太乐观了,我知道他会老,我知道他会病,会衰弱,可我没有想过他会死。
      尽管他常常提到死。
      “阿嫣。”他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地说,“你猜我还能活几时?”
      那场歇斯底里的酒色游戏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原本就不强健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那样的折腾。他病得更重了,并且再也没有康复的机会。从这之后,前朝一应政事都交由太后处理,太后仍忘不了栽培我,大小事宜仍抄送一份送到椒房殿去。
      “陛下慎言。”我将帕子打湿,搁在他头上。
      “为什么?”
      “你是皇帝。你这样说,让有心人听去了,那得出多大的乱子?”我知道他又陷入了谵妄当中,只想让他尽快闭嘴睡去。
      “那假如我摘去皇帝的名号呢,可以这样说吗?”
      我觉得有些趣味,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那么你还是你母亲的儿子,这样说她会伤心,还是不能这么说。”
      “那……假如我将这个身份也摘去呢?”
      “你还是孩子们的父亲,嗯……家人的家主,妻子的丈夫,一些人的朋友。”
      “刨去,都刨去。还剩下什么?”
      “你是男人。”
      “若是连男女都不分了呢?若是把名字也丢弃了呢?”
      我想了想,说:“那你就只是你自己了。”
      “只剩我自己了啊……”刘盈吃吃地笑了,“那是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那你想做什么?”
      刘盈闭上眼,苦苦思索了一阵,睁开眼说:“我不知道。阿嫣,为我读《逍遥游》吧。”
      庄子飘忽的思想仍旧在他的枕边陪伴他,尽管那卷旧简已经很久没有展开过。我拉开那卷几欲散开的竹简读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若能做乘风而起的大鹏,该有多么幸运。即便要凭借风,即便不是真正的逍遥。可哀可怜我们这些生活在地上的蝼蚁,连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都做不到,却还在蓬蒿间幻想无所待的逍遥。
      如果我抛弃了皇后的身份,脱离了张氏宗族,离绝亲戚故旧,不辨别男女,丢掉姓名,我就只是我自己了。我只是我自己的时候,牵绊我的东西,什么利害轻重,什么天地纲常,什么世俗眼光,就都如烟云一般于我如无物。当我只是我自己的时候,我不能同张辟强在一起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不喜欢他。
      这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猛然回神,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刚才在想什么呢?我怕不是也疯啦?
      刘盈说:“如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还想像之前那样,咱们去划船,有湖水,有阳光,有蓝天和白云,还有荷花和蜻蜓。等船划到湖心的时候,张买就唱歌给我们听。”
      “舅舅。”我忍着泪说,“还是睡吧。”
      刘盈合上眼,渐渐睡着了,我为他掖了掖被角,正要抽手,他忽然孩子似的一撇嘴,小声哼哼了一句:“她都不来看我,她才不会伤心呢。”
      自太后掌权以来,这位母亲从来没有探望过她病中的儿子。我每月初一和十五去拜见她,她一如既往地与我欢快地谈笑,说斗鸡,说点心果子,说她豢养的狗儿下了崽子,对宫里的事闭口不提。我有意将话题往刘盈那里引,她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讲个笑话,逗得自己发笑,她两块琉璃般的眼珠中,没有流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伤心。她唯一的儿子卧病在床,她却表现得与此事毫不相关。她很久没有提起过刘盈了,仿佛她给这个孩子生命,就是要他把她抬到太后的位置上,按照她的心意生一个储君,再把大权交到她手上,完成这些之后,这个孩子便没有什么用处了,之后便随他去吧,他的荒唐,他的病痛,他的痛苦,那些都是他的,与她何干呢?
      入了夏,刘盈便能好一些,清醒的时日多了,偶尔还会跟我开开玩笑,我的日子终于舒展了些。这个时候,太后向我提起了刘盈,要我把某位臣子的上书捎给他。我觉得蹊跷,但又不好明言,只得称诺告辞。
      那是一封请求追封太后父亲吕太公为王的上书,他连谥号都想好了,吕宣王。
      那年夏天,四境大旱。举国上下都忙着求雨,刘盈也强行起身,斋戒沐浴,祭拜雨神。骄阳烤得人都焦了,沧池的水少了一半,湖里栽培的花草大多枯死,但邪门的是,生在湖心渐台旁的白荷花却比往年更加繁茂了。它们像是故意与这灾年赌气似的,挺立于浑浊的湖水中,茎愈发翠,花愈发洁白纯洁,太阳般金黄的花心就藏在层层如玉的花瓣之后,好一片生机勃勃。
      我对着那白荷连连叹息,若是还能泛舟于沧池之上,悠悠闲闲地听张买小将军唱歌该有多么好呀。
      刘恭身体弱,受不住暑热,也病了。看他吃过了药睡熟,已经点上了灯。我忙赶去清凉殿,刘盈所居的内室竟没有点灯。
      我隐隐地感到不安,门一打开,我便愣住了。
      他双手持高帝斩白蛇的长剑,聚精会神,在漆黑的夜里拼尽全力地挥舞,似要劈开这看不到黎明的长夜。耳畔只有飒飒的剑啸和他沉重的脚步声。他双目紧闭,举起剑,像在与一头无形的巨兽搏斗,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他体力不支,却仍不肯放弃。
      “县官。”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见是我,手无力地垂下来,剑砸在地上,咣啷作响。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呼吸急促,无助地说:“我找不到路了。”
      “舅舅……”
      他一把抱住我,如同失家的孩子那般无措惶惑。他哽咽道:“我坐在这里,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屋子一点点黑下来。我说要光明,他们要点灯,可是灯烛光怎么比得过太阳呢?我把他们都赶了出去。我想用利刃劈开黑暗,可我做不到;我本想做太阳光明四方,可我连方寸地都照不亮……这里怎么这样黑……我找不到路了。为什么他就能做太阳呢?”
      “因为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我将揽他于怀中,柔声拍哄,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圈着我的腰,流不干的眼泪印在我的肩膀上。
      他怎么变得那样瘦啊,他怎么变得那样脆弱啊。
      我曾听父亲讲过,在海外的仙山上生着一棵神树,树上结满了红艳艳的果实。这果实鲜美无比,但不能吃。因为吃了一个,还想要更多,而神树的果实取之不尽,最后只得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塞果子,但这个时候,吃它并不是因为它好吃,而是被无法克制的欲望驱使不停地吃,最后只能把自己活活撑死了。
      外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枚玉玺,那是她的太后印玺。那是她最珍爱的物件。每有群臣上书或是各色公文,她都要亲自把印玺取出来,仔细地沾上印泥,在竹简帛书上盖章,印痕鲜红而清晰。我时常觉得,那枚白玉雕刻的印章里,一定藏着一棵父亲故事里的神树,它结出的鲜红果实扎进了她心中,而她在太后的躯壳下,一定在贪婪地吞咽着。
      “你把求封吕宣王的上书给他看了?”安顿他睡下后,我问张辟强。
      “是。”
      我有些气恼,嗔怪道:“你怎么——他才好些,即便不体谅他,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张辟强缄默不言。
      事到如今我只笑自己,他如何体谅我,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都是算计好的。他们连刘盈都不会有半分怜惜,又怎么会体谅我?
      到了夜半,他从梦中惊醒,半张着眼睛,忧愁地望了我一阵,自语道:“留不得了。”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在一切都结束过后,我常常好奇这一切从何开始。大概就是从这一天起,刘盈选择了背弃自己一直奉为圭臬的仁义道德,决定着手诛灭自己的母族。
      他曾视骨肉亲情为至真至重的东西,他曾视权力功名如可有可无的东西,可是到了最后,他不惜一切,苦心谋划,以自己的一切亲族做牺牲,用自己最后一滴生命之血浇灌那株名为皇权的神树,保佑它能够既寿永昌。
      而这座宫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将成为神树的祭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三章 光逝(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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