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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三章 光逝(10) 十月一过, ...

  •   十月一过,气温骤降,一月之内,一下子从夏日炎炎跳到了白雪皑皑。那反季而开的桃李花也很快萎缩败落了,徒留下黑乎乎、光秃秃的枝干颓丧地斜在窗边。
      刘盈的精神也如这气候一样反常,他时而清醒,又时而歇斯底里。他逐渐失去了治国理政的能力,因为他起不来床。并不是因为他病了,而是他不愿意动。清醒的时候,他会在床上躺一整天,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睁大眼望向头顶的房梁。他整夜整夜的失眠,吃不下饭,有时连药都没有力气吞咽下去。他变得异常敏感,如果宫人搬移东西的声音大了些,他便要大喊大叫发脾气,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就随着他的叫喊声结束了。
      他意识混沌的时候是很折磨人的。外婆大概出于补偿,挑选了十余位美姬送到未央宫来,他便夜夜传召,在酒色中消磨一个晚上,即便是我到温室殿住的晚上也不例外。
      张辟强面色凝重地弹着琴,企图能将他们的声音盖过去。在琴声中,我听见他们的嘈杂的笑闹声,有许多男人和女人。他们一叠声地劝饮,不知谁说了什么,齐齐爆出媚人的□□。他们毫不掩饰男女交合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清晰地灌入我的耳中。他们的身影倒影在门上,我时常忍不住去看,直看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一股滚烫的热气在我体内翻江倒海,迫切地要寻找出口,却没有任何出路。它将我都要烧成灰了。我急切地向张辟强,他仍低头抚琴,是《墨子悲丝》。他似乎对一切都无知无觉,自顾自地沉浸于对人世的悲慨当中。他的面色在灯火下没那么灰白,一抹血色从皮下透了出来,他左眼的瞳仁要略微大一些,但都是那样清澈有神,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大概也很凉——上天啊,我想我并不是通过双眼看到了这些,而是用唇拂过他的面容,从而感知到了它们的形状。
      那种背德的快感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从那晚开始,我意识到,我是有罪的,并且永远得不到救赎。我战栗着凝视他,直到一曲终了,他将双手放到琴弦上,与我对视。耳畔是女人咿咿呀呀的吟哦和男人粗浊的呼气声,也不知他们是快乐还是痛苦。他双颊绯红,两眼迷离,有些迷茫困惑地望着我。身体里洪水般的难言的欲望霎时找到了出口,它们黏黏腻腻的,打湿了我的裙子。
      “殿下……”他轻轻叫了一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叫我张嫣吧。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门缓缓拉开,那个荒诞混乱的地狱逐渐展现在我们眼前。闳孺木然地立在门前,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如今他和别的男宠一样,鵕璘贝带,敷脂粉,不再同他期望的那样清白了。这不怪他,他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即便下这个命令的时候皇帝脑子不清醒。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和男人做这种事,可是谁又会征求一个优伶的意见呢?
      刘盈给了闳孺许多好处,不知算作补偿,还是算作一种折磨人的手段。更可笑的是,闳孺因此受人尊敬,再也没人敢嘲笑他的身份了。他们上赶着巴结他,许多随侍的郎侍中竟也学着男宠的样子打扮自己,加入到了这场荒淫的混乱中。
      “张侍中,县官宣召。”闳孺一字一顿地说。
      我慌忙看向张辟强,他有些手足无措,待闳孺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迟疑地站起身来。
      “不可以这么做!”我叫道。
      他不该与那个地狱有任何关系。
      我三步并两步踏入地狱,混入那些衣衫半褪的男女之中,博山炉的香气熏得我头痛又烦躁。烟雾缭绕之中,我看不清刘盈在哪里,只好对着主位下拜求他放过辟强。
      “皇后殿下爱这位张侍中可是爱的很呢。”是女声婉转的娇啼,直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有些恼怒,站起来训诫她:“你不可以这样说话。”
      他们大笑起来,我听到刘盈的声音,他和他们一同笑着。
      混乱而嘈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打了个趔趄,被散乱的鞋履绊倒,鞋尖的金饰划伤了我的眼角,温热的液体从眼边缓缓流淌下来,滑入我的口中,又咸又腥,我不禁干呕起来,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满手的血痕,红得刺目。
      见了血,他们一下子噤了声。
      隔着门,右史远远地坐于一旁,摇摇头,嘀咕了几句,颇有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使劲磨了两圈墨,马上就要提起笔,我连忙喝住他:“不要记!是我不小心摔倒了,没有必要记入国史……”
      话音刚落,莫大的屈辱感瞬间吞没了我。
      众人环视之下,刘盈纵容他的男宠爱姬像推一根苇草一般把我推倒,他那样地羞辱我,可是我还要为他保全颜面,不要让这段难堪的场面流传后世。
      凭什么呢?
      我可能流泪了,因为伤口很潮湿,火辣辣地痛起来。刘盈赶来扶我,我推开他,冰冷的地板晃晃悠悠地与我分离,安静地待在我脚下。我踩着它,一如刘盈踩着我的尊严。
      我咬咬牙,跑出了温室殿。无边的怒火和悲愤裹挟着我,带着我一路跑到了沧池旁。湖面结冰了,冰上刮着烈烈的风。没有月亮,也没有人,我孤独地立在湖边,四周都是黑洞洞的夜,只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要是湖面不结冰就好了,我是不是可以跳下去……我的脑中忽然闪出这样一个想法,将我吓了一跳。痛苦从胃里漫上嗓子眼,再从我的口中发出声响。
      我听到自己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
      是哭泣被压抑后的残声,像咳嗽,又像呕吐。
      天还会亮吗?
      黑暗,黑暗,包裹我的只有黑暗。但黑暗并不只有一个颜色,深深浅浅,浓浓淡淡,能依稀辨认出哪些是树影,哪些是天空,哪些是脚下的泥土。
      从远处亮起一点暖黄的荧光,它来回摇动,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但毫不迟疑地向我奔来。
      那点光芒飞一样靠近我。或许是我飞向它,而不是它移向我,正如飞蛾扑火。
      “殿下!”那团灯火停下来,发出了惊惶的一声呼唤。
      我眯起眼,仔细地看那团光亮,那光明的背后,是张辟强。他正微微地喘着气,几缕碎发从他的冠中冒了出来,扫过他紧蹙的眉头。他的目光随着灯火摇动闪烁,凝视着我眼角的伤口。
      在那一刻,我多么想扑进他的怀中。
      “辟强……”我叫他。
      他一手提灯,另一手伸向我,递给我一方白净的丝帕。
      这时候,那股怒气忽然没了,全化作了满腔的委屈,我抽抽嗒嗒地牵着他的衣袖哭出声,似要肚子里的委屈都翻出来。
      他屏息凝气,迟疑地攥住了手帕,手腕缓缓往上抬,洁白的巾帕轻轻点过伤口,我吃痛,“嘶”一声,他便皱一下眉。
      他颤抖的手指将他灼热的体温一缕一缕地渡给我。我竟然想,如果他能一直为我擦去血迹,那我就算流干了血也没有什么所谓。
      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他犹豫了片刻,又用丝帕的另一头为我擦眼泪。
      “辟强,其实我——”
      “殿下。”他急急打断了我的话,垂首行礼,“请随臣回椒房殿。”
      他走在前,我跟在后。他的背影并不坚实宽厚,却如山一般让人感到安全。
      我们与奔来找我的傅母和妤迎面相撞。她们神色古怪地瞧了瞧张辟强,又看了看我,张辟强什么都没有说,行了礼又回了温室殿。
      刘盈没有再为难张辟强,我也没有再同刘盈说一句话。日子还是照旧向前走着。
      “这件颜色太暗了,换那件红的吧。”我说。
      妤一边吩咐侍人把我要的那件拿了来,一边说:“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你挑过衣裳呢。”
      我讪讪地低下头,没有答话。
      她盯着我的双眼,仿佛在怕我撒谎,嘴上却半开玩笑地问:“是因为张辟强?”
      我大惊,连连向她摆手求她不要继续再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妤面容严肃。
      “我……”
      “这是通奸。”
      我是刘盈的妻子,礼法之下,我绝不能喜欢别人;我的母亲是刘盈一母同胞的姐姐,情理之中,我绝不能喜欢舅舅。因此在这一场婚姻中,我不能喜欢任何人,我不能同任何人有男女之情。这些道理自我进宫那天就知道。我如果喜欢了张辟强,通奸一重罪,同姓之间,□□又是一重罪。这些道理从我见张辟强第一面就知道。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呢?
      我咬着唇,如同一个犯错的孩子怯生生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
      妤叹了一口气,为我系好腰带,将手搭在我的双肩上。她的手温暖有力,她注视我的目光温柔坚定。
      “阿嫣,慎之。”她小声说,“但如果你心甘情愿,也没有什么不可。”
      妤总是能让我安定下来。
      我眨了眨眼,冲她露出一个戚戚的笑来:“我会很仔细地考虑的。”
      我辜负了妤,我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
      时至今日,许多年过去,妤和辟强早已离我而去,我仍旧不敢向上天忏悔,也不敢奢求上天的原谅。
      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悔过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三章 光逝(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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