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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三章 光逝(9) 我就是在这 ...

  •   我就是在这一年发现秋娘长大了的。
      人往往在一夜间就长大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变了样子。秋娘突然爱上了照镜子,每每晨起为我梳妆的时候,都要凑到我脸旁,趁着给我插步摇的空当照一照。我也瞧镜子里的她,她涂了脂粉,脸颊搽了胭脂,明晃晃的金耳珰挂在耳旁,里头穿了件秋香色的深衣,在外再罩一件素纱单衣,正是长安时新的式样。
      在我一众的使女中,属秋娘最美。只是她以前孩童心性,总嫌太华美的衣饰束手束脚,蹦蹦哒哒跑来跑去的时候,还要担心晒花了妆容,弄脏了衣服,太麻烦,故而那些好看的衣裙首饰都收在箱子里,日子一长,她长了身体,衣服也全都放小了。她倒不在意,照旧穿着家常旧衣叽叽喳喳兴致勃勃地鸟儿一样在这座宫城的各个角落飞翔。
      “你今日怎么想起来做新衣裳穿了?”我问她。
      秋娘扭扭捏捏地抿着嘴笑,隔了好一会儿才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好殿下,我要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旁人。……我有心悦的男子了。”
      秋娘说,她每次见到闳孺,都觉得十分心动。今天是我要去清凉殿与皇帝同房的日子,她便有机会见到闳孺了,自然要好好妆点一番,好让他眼前一亮。
      秋娘闭上眼,沉浸在少女春心萌动的幸福感中,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她怀着无限的欣喜对我说:“上次我与他擦肩而过,叫了他一声,他一回头,我就觉得天和地都不存在了,都成了空白,只有他的笑是真的。”
      我觉得有趣极了,打心眼儿里感到喜悦,只是看着她咯咯地笑。秋娘见我笑,反而有些羞赧地低下头,眼含娇嗔瞟了我一眼。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肚子打趣她:“你要真这样爱他,我就同陛下说,问问他能否割爱?”
      秋娘惶急地摇晃我的胳膊叫道:“殿下明明知道他不是——”
      “他当然不是。”我说。
      闳孺仍在刘盈身边做唱曲吟诗的优伶,偶尔替刘盈递送东西,其余时间便自己写诗,随写随烧,没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长安城的士子仍旧面上对他很恭敬,私下里流言纷纷,说他本就是屁股不干净的男宠,又在这里装什么雅士,就他也配写诗?闳孺听了,面上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心里还是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钻心刺骨地疼。
      他只反抗过一次。他受邀参加一场宴会时,酒过三巡,众人半醉,宴席上大多是未婚的士子,免不得对未来的娇妻美姬有一番畅想。有人借着酒意暗讽他,娼优之物,也能有佳人相伴乎?席间不知是谁冒出来一句,怕不是和婆姨一起挨别的男人肏吧?众宾客哄堂大笑,笑声皆如尖刀一般。
      闳孺也喝醉了,红着眼拔剑而起,他不知道是谁说的那句话,转了几个圈子将剑尖直指主位。
      他怒喝道:“我是清白的!”
      主人却笑道,怎敢开大人的玩笑呢,原是混小子胡说呢,谁知道他说的是谁,反正不是你。他虽这么说,却是一副玩笑的语气,席下众人也开始哄笑起来。
      闳孺只好放下剑,侍人引他回席,他委屈地环视众人,无奈地一遍遍重申:“我没有……你们开玩笑不该带上她……”
      在一片“是是是”的敷衍声中,闳孺只好埋头一个劲的饮酒,屈辱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酒杯里,清甜的酒水由是变得苦涩不堪入喉。
      这一年的十月,是我见过的最邪门的十月。正是深秋,宫里栽种的桃树李树竟都开了花,粉白相簇,十分繁盛,让人以为时光又流回了春天。
      天依旧热得很,宫人还不着急从箱子里把秋装翻出来,大家依旧穿着夏天的衣裳。这个时候,刘盈却染了风寒,没过两日竟然发了烧。我去探望他,他不对我说话,只是愣愣地盯着窗外盛开的桃李。过了半晌,他半浑浊的眼珠终于转向了我。他死死地盯着我,说要去院子里赏花。
      “可是舅舅,你在发烧呢。何况这花开得季节不对,恐有邪祟……”
      “我不许你叫它邪祟!”他沙哑着嗓音大叫。
      我吓了一跳,他从未这么对我说过话,他大概是烧糊涂了。
      他见我不说话,兀自坐起来,疾声唤妤给他穿衣服。我冲妤使眼色,叫她不要搭理他,总不能由着一个烧糊涂的人作践身体。妤却仿佛没看到一般,拿了外衣来温柔地为他穿好,又取了一件轻暖的斗篷将他全身裹紧,扶他站起来走到院中。
      我没奈何,只好追出了门。
      整个世界在夕阳的照耀下仿佛没入了暖黄的烟云中,橘瓣样的夕阳将一整院数十株桃李都笼罩在其温暖的目光下。正是深秋,桃李叶片枯黄的边缘正一寸寸吞噬青绿色的内里,一簇簇花蕾却在这颓然突兀地冒出来,它们娇柔,纯洁,仿佛少女的唇瓣,好像在等待爱人的采摘。
      刘盈被妤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棵桃树下,睁大了眼痴痴望枝头娇红的桃花。他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自己也成了一棵树。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失了焦距,思绪脱离了□□,与他的所思所念团聚。
      “念君。”他喃喃,恍恍惚惚地伸手攀上桃枝,爱抚枝头半开的一朵桃花。
      听他提到这个名字,众人皆是一惊。自念君死后,他从没提过她,我们都以为这事过去了。
      他紧紧地攥住桃树的枝桠,低声哭叫道:“我的念君啊……”
      声声悲鸣,闻者肝肠寸断。
      妤说,刘盈曾提起,桃李花开,对于他和念君是有特殊意义的。妤问他如何特殊,刘盈却说,那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这件事我一直挂在心头,有无数次,面对刘盈时,我都想问问他,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可直到刘盈死去,我都没忍心开口。于是这个秘密终究成了永久的秘密,或许刘盈与王念君于地下重逢的那一日,它自然会揭开,讲给逝去的人听。
      他一声声呼唤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另一个世界唤回,直至声嘶力竭。当他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时,他的身子忽然软下来,猝倒在地。
      侍者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床上,他已然昏死过去,面色灰白,双眼紧闭,额头涔涔地冒着虚汗。他一连昏睡了七八日才醒转过来,醒来后却也不再同人谈笑,只是寂寂倚在凭几上处理朝中的事。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我与刘盈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每隔五日帝后同房的日子,我虽照旧去,但不和他见面,也不和他同屋而眠,到了宵禁时分便有宫人引我去厢房睡。
      许是刘盈怕我无聊,他派了张辟强来陪我吃饭说话。张辟强往往是沉默的,他恪守礼仪,永远以最恭肃的语气告诉我桌子上每一道菜叫什么名字,在我的准许后坐在下首,沉默而安静地吃掉碗中的每一粒米。他们家人吃饭都是这个样子,喧闹如张不疑,拿起箸来也是慢条斯理的,最奇的是,他们吃每一餐饭,用时都一样。父亲说那是老世族做派,我们学不来的。
      待撤走了碗碟,张辟强也不会同我多说一句话,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一旁弹琴替我解闷。大约弹三四支曲子后,漏壶总是极精准地走了相同的刻度,他便收了琴向我请辞。
      他弹琴,我就在一旁读诗。其实我的心思怎么在什么“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上?我偷偷从竹简旁伸出半个脑袋,细细端详他认真弹琴的模样。他坐于琴后,仿佛与琴融为一体,抹挑之间,泠泠的琴声便从如玉一般的手中泻出来,在堂内久久不去。我时常只顾着盯着他,而忘了读诗,他间或瞟我一眼,我便慌忙再度举起竹简扯开嗓子装模作样。
      有一回许是他记错了时间,收琴的时辰晚了些,我便问他:“怎么这次弹得久了些?”
      张辟强有些惊讶,反问道:“有特定的时候吗?”
      “你每次都弹相同的时间呀。”我笑着指了指漏刻,“多一刻都没有的。”
      张辟强微笑,他本想侧过身掩饰自己的笑意,但先一步被我捕捉到了。
      下一次我再去时,张辟强仍旧为我弹琴。直到宵禁的钟声缓缓响起,我该去睡觉了,他的琴声才停。
      他微微呼了一口气,站起身向我告辞。他行礼,谦恭地注视斜前方的地板,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灯火炙烤下,他的脸有些红,得到我的答复后,逃也似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原是不喜欢听琴的,如今也知道了琴声的妙处,渐渐期待起了每五日一次的相会。在宫中没有父亲的故事陪伴我,我原先觉得夜晚漫长得好像一辈子都过不完,如今有琴音在侧,竟觉得时光短暂,宵禁的钟声怎么来得这样早,而张辟强怎么这么快就要与我离别了呢?
      其实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兴许也不错,我的快乐虽不甚清白,好歹也可慰抚漫漫长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三章 光逝(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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