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三章 光逝(8)   那时我 ...

  •   那时我们都以为,念君的死,并没有给刘盈带来那么沉重的打击。
      嫡长子出生以太牢之礼祭祀天地先祖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如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射天地四方的时候,他看着被吉士抱起的孩子,甚至露出了牵强的微笑;给孩子赐名刘恭、立为太子时,他的诏书一如既往地言语雅正。
      我们以为,他最多是伤心,伤心总不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外婆得了嫡长孙,念君也已自尽,刘恭的身世便再难有重见天日的可能,自然喜悦非常。她得意地叫我和刘盈来赴宴,宴席上居然有审食其。刘盈一言不发,只是喝酒。
      外婆正与审食其谈笑,瞥见刘盈面色郁郁,遂坐正了身子,关切地问:“阿盈怎么不吃些鱼?空腹喝酒伤胃呢。”
      刘盈愣愣地瞧了太后一阵,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颤着声挤出来一句:“阿娘,那可是我的妻儿啊。”
      外婆显然觉得他的话滑稽透了,她笑着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审食其,想让他也觉得这话滑稽透了,审食其谦卑地低头,将一切表情都藏了起来。
      外婆转过脸来,指了指我和乳母怀中的刘恭,装作十分困惑的样子:“你的妻儿不就在这里吗?”
      刘盈的脸一下子变得青白,他的表情有些狰狞,挣扎着要说什么,可没有发出声音。外婆连忙说他太累了,这几天一定没有休息好,没有休息好的人就会整天想东想西的,还是早点回未央宫补觉的好。
      刘盈冷笑,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正好是我与刘盈同房的日子,同往常一样,我傍晚到温室殿去,准备和他一起用晚饭,但是案上却只备了我一个人的饭食,刘盈不在。他中午就没有吃饭,晚上可不能再饿着肚子。我问宫人他去哪了,宫人说:“县官从长乐宫回来就在内室喝闷酒,还未出来过呢。”
      守在门口的寺人为我拉开了门,刺鼻的酒气瞬间冲进我的鼻腔。房间里只有刘盈一个人,他懒懒地倚在凭几上,正一杯一杯地往自己的胃里灌酒。耳杯须臾间就空了,他便忙不迭拽起酒樽胡乱把杯子灌满。他动作粗暴,洒在桌子上的比倒进耳杯里的都多,可他毫不在意,攥着湿淋淋的杯子以同样粗暴的方式将酒液送入自己的口中。
      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刘盈遵循叔孙通的教导学习儒礼,只是在祭祀和节日时出于礼节少饮几杯,绝不喝醉,根本不可能这样粗蛮——即便是酷爱饮酒的刘如意也绝不会有这样的举止。
      这样喝酒绝不是为了让自己高兴,而是为了折磨自身。
      我试探着一步一步靠近他,他只当我不存在。直到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才勉强睁着迷迷蒙蒙的眼睛盯着我看。
      他的目光燃着怒火,靡靡而贪婪,令人恐惧。他眯起眼,目光不可遏制地从我的眼睛一路下移,滑过我的脖颈,最终定格在我的胸口。
      那是男人打量女人的眼光。
      我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我怕极了,发了疯一样挣扎,却不能从他的禁锢中移动分毫。他慢慢凑近我,酒气熏得人头痛。刘盈伸出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肩膀,还未等我呼痛,便被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眼前一黑,意识稍稍清醒,后背后脑顿时火辣辣地痛起来。我的手被他的手压在地板上,双腿被膝盖锁住,动弹不得。他哪里都滚烫,掌心滚烫,皮肤滚烫,就连怀抱桎梏,都是滚烫的。
      他紧紧地圈着我,那种奇异而餍足的感觉又从我的体内涌了出来,令我羞耻,也令我失神。这是看到审食其和外婆偷情时的感觉,这是被我的舅舅怀抱的感觉。
      “你真美。”他喃喃道,抽出一只手抚弄我的脸颊,他的手抚过的地方,都像着火一样烧起来。他离我那样近,醉醺醺的鼻息喷在我耳根,潮湿又灼热,我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腰间忽然一空,束衣的带钩被解开了。他滚烫的手划过我的腰肢时,奇怪的、本不该我发出的喘息竟从我的口中跑出来。我发现我不再害怕了,甚至在隐隐期待些什么。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俯下身,舔舐我的眼角,湿热柔软的触觉令我窒息,仓惶的呼救声到了嘴边,却转换为娇媚的吐息。在意乱情迷之中,我渐渐意识到,这是一种快乐,罪恶的快乐,违背道与礼,违背天地与伦常的快乐。
      而我将永远在此沉沦。
      “舅舅!”我抵住他的胸口,强迫自己清醒起来,“你认错人了!”
      刘盈嘲弄地大笑起来:“我与自己的妻子行人伦之事,天经地义!什么叫认错人呢?你不是才为我生下嫡长子吗?”
      “这是羞辱人的话。舅舅,你不可以这么说。”
      他在报复我。他无法报复他的母亲,所以他选择报复我。
      “我在羞辱谁呢?我的好阿嫣,你好好想想,我还能羞辱谁呢?”他捧着我的脸上下摇晃,我的后脑被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发上的玉钗便一下、一下硌着我的头骨,痛极了,鼻子里都是辛辣味。
      刘盈的汗水眼泪和着酒滴落在我的前胸。
      我的头又晕又痛,几乎快失去意识,鼻子里、口腔中弥漫着血腥气。我可能要死了,我迷迷糊糊地想。
      终于那些玉钗坠落下来,我的头发散了,拉扯间的刺痛让我再次清醒。我拼尽全力扯着嗓子说:“舅舅,放过自己吧……念君地下有知,会心疼的。”
      刘盈的身体忽然软下来,失神地自语了些什么,踉踉跄跄站起来,指着我,命令道:“以后……不许再提这个名字。……出去吧!”
      我如得大赦般赶忙翻身坐起,随便系了系腰带,逃离了他。
      打开门,外室空荡荡的,之前为我开门的两个寺人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人站在外头。
      正是张辟强。
      我僵在原地,既尴尬又难堪。我散乱的发髻,不整的衣襟,因情欲而潮红的面颊,完完整整地将我所有的不堪展现在了他面前。
      “你千万不要进去。”我尽量忽略自己狼狈的外表,“他很危险,你会受伤的。”
      张辟强眨了眨眼,告诉我妤在偏殿等我,可以为我梳妆。
      我径直在书案后坐下,用手指梳理我打结的头发:“我不想去,也不想要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啊,除了你。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张辟强摇摇头。
      我松了一口气,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疲倦地趴在案上,闷闷地说:“辟强,他疯了。”
      “皇后慎言。”
      “我没有诅咒他……我是说真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们请太医来吧?”
      张辟强神色复杂地瞧了我一会儿,苦笑道:“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疯?”
      我那时候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道人生病看医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又怎么能想到,有些病,天子绝不会与之产生任何关联。
      夜深了,旷远而漆黑的宫室令我恐惧。灯都亮着,但它们的光芒都太暗淡、太弱小了,我的世界仍陷在幽暗的迷雾之中。
      我请张辟强坐在我身边陪我,却同他没什么话说,更不想让他离开,尴尬地咳了咳,没话找话:“张侍中可会弹琴?”
      “不算精通。”他的回答礼貌而疏离。
      我越发尴尬了,却只能笨拙地接话:“张君侯也会弹琴。我小时候,他时常弹给我听,但我不喜欢听琴。”
      没想到张辟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听过他弹琴?”
      “是呀。你没听过吗?”这回换我惊讶了。
      张辟强低下头,轻声道:“没有。一次也没有。”
      他随侍在皇帝身侧,很少回家,如果要回家,一定是张良有大事交代,说完了正事就急匆匆赶他回去,又怎么有闲情为他弹琴呢?
      “父亲弹琴是什么样的?”他仰起脸望着我,带着孩童般的恳切与虔诚。
      “不告诉你。”我歪着头逗他。
      他的手下意识的伸出来,似乎要拉我的袖子央求,但只一瞬他就反应过来,复端端正正地坐在彼端。
      我想起了张不疑。他们虽是兄弟,性情却相距甚远。张不疑天真烂漫,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让自己高兴,他日日陪在父母的身边,即便到了做父亲的年纪,仍能得到父亲的关心疼爱;张辟强却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心里,做什么都要谨小慎微,将自己套进圣人和智者的壳子里,生怕一步踏错,日后将带累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人皆说张辟强与他父亲极像,举手投足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子类父,父自然爱子。
      或许张不疑才更像张君侯呢?更像那个孤注一掷刺秦,被大索天下仍能从容为任侠的张良?
      “我想你并不是张君侯的爱子。”我喃喃道。
      “殿下说笑了。”张辟强苦笑道,“臣自幼入宫,得侍皇帝身侧,这般荣宠,许多人做梦都梦不到呢。”
      “如果你是爱子,他就不会送你进宫了。”
      张辟强默然不语,良久,才道:“殿下听过’母爱者子抱’这句话吗?”
      张不疑的母亲是张君侯的原配夫人,是一路从新郑到下邳再到阳翟追随而来的患难之妻,她见证了张良复韩的梦想,又同这梦想一起破碎。她凝固于过去的时间里,永远美好,侯夫人再温柔贤淑,终无法与已失去的美好相比。而张良,永远对这美好有愧。
      因此张不疑与张辟强在他的心中,意义也是不同的。
      “人之常情,这没什么的。”张辟强说。
      他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一定难受极了。我叹了一口气,拿了琴给他:“辟强,为我弹一曲吧。”
      张辟强将琴置于膝上,徐徐鸣弦。他的手倒影在琴面上,骨节分明,白皙瘦长,一双手自由地在七弦来回,如同在云头上起起落落。
      切金断玉的丁丁之声流淌在黑夜之中。
      这是一首凄凉古怪的曲子,很悲切,却不哀伤;很愤慨,却无可奈何,唯余一串泛音天籁结束了一切。
      “这是何曲?”
      “墨子悲丝。墨子感慨世人被尘世污浊,正如素丝被颜料所染,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遂作此曲。”
      “这世上当真有纯洁如白丝的人?”
      张辟强定定望着我,随意拨了几个音,轻轻地说:“此刻,她正在我的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三章 光逝(8)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