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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章 光逝(7) 我不顾阻拦 ...

  •   我不顾阻拦赶到永巷时,已是暮色沉沉。
      众人见我来了,皆敛声屏气。
      念君呆坐在榻上,双眼空洞。她的衣服换过了,但头发还未干透,披散在肩上,裹着她,像一件毛燥的斗篷。我坐到她身旁拉她的手,她只木然任我拉着,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我责问道。
      没人说话。
      “怎么回事?!”我不自觉抬高了些声音。
      从人群里战战兢兢走出来一名女婢,哆哆嗦嗦地说:“夫人用过晚膳后说要出去走走,到了明渠,夫人就自己跳进去了……真的是她自己……婢子一时没拉住——”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转过身问念君:“姐姐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明渠连着沧池,水深有两三丈。念君跳下去,是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吗?可为什么呢?
      她迟滞地将头摇了两三摇。
      “那是谁委屈姐姐了?”
      她仍摇头,几颗泪珠滚下来。
      “那——”
      “我想回家。”念君低着头,极小声地说,像一个失手打碎了玉器的孩子。
      我不解,皱起眉,没有答话。
      念君颤抖着倒了几口气,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想回家!”
      我从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霎时僵在原地。
      “我想回家……”她捂着脸痛苦地哭泣。
      “皇后有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不知是谁劝了一句。
      我没理她,一面轻轻拍哄念君,一面对闻讯赶来的将行吩咐把她家人叫来。他听了我说的话,像听见了疯话一样吃惊:“殿下,王夫人家在沛县,离长安有三千里呐。”
      “她父母不能来吗?”
      “她父亲十年前就隐于山林了,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世。即便在,山高路远,父母年迈,又怎么过的来。”
      念君依旧在哭,几欲哭断了肝肠。
      “她可有兄弟姊妹?”
      “有两个哥哥,早就分家了;还有一个姐姐,四年前害病死了。”
      她的父母把她送到刘盈身边的时候,可曾预料到,女儿说想回家,家却与她相隔千山万水,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我有些泄气,不甘心地问:“那王陵呢?王陵总可以来看看吧?”
      念君听闻此言,一把扯住我的衣袖哀求:“不要叫叔叔来!”王陵对小辈十分严苛,每年收家信,别人的都是切切叮咛,劝加食添衣,独念君的年年都是严辞说教,要她谨慎侍奉君王。念君很怕他,要让他进了宫,免不了又是一顿教训。这样一个守着死道理的木头脑袋,就算见了又能怎样呢?
      我与将行面面相觑。
      等念君睡下了,我们才从永巷回椒房殿。我独自走在前头,我的属官宫人跟在后头。细长狭窄的巷道簇拥着我,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来气。
      我突然很想念刘盈,如果他能回来就好了,他一定会处理好这一切的。可是他出宫了,半月后才能回来。挟书律一废除,作为天下的表率,刘盈就需到田何的家里,亲自听他传授易。听说易中包含了治国的大道理,他不能不去听。他这么做,是为了告诉大家,可以堂堂正正地学习了。
      “怎么偏偏这时候出去。”我低声抱怨了一句。
      “殿下……要同县官和太后说吗?”将行跟在我身后,忧心忡忡地问。他总领后宫事务,出了这样的事,免不了要罚俸,他家里又添了小的,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想起了刘盈临走前对我的嘱托。
      “我只有念君了。”他对我说,“请保护好她。”
      “舅舅难道没有我吗?”
      “傻孩子,那不一样。”他半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对我凄凄一笑,“念君是我的光。”
      人没有光会死。
      我保证道:“那么,我会的。他们会听皇后说的话。”
      我转过身,微微扬起头,直视将行的眼睛。我越沉默,他越发低着头不敢看我,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一层汗,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闪着光。
      “此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对她多照顾,千万别委屈了她。”我淡淡道,“我最近听到了一些流言,恐怕夫人为此不快……”
      将行点了点头,向我保证这件事他会做好的。
      我点点头,请他先回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暗暗压下自己劫后余生的喜悦离开了。这么晚了,他的第四个孩子大概正在母亲怀中吃奶。明天是他的四十岁生日,正值休沐,他着急回去看孩子,而这座宫城里的悲欢,同他毫无关系。
      月光投下未央宫巍峨的影子,它像一头贪得无厌的巨兽,马上要将我纤细渺小的影子吞噬。
      将行步伐轻快,我不自觉地微笑着目送,心怀几分羡艳。
      我有些怕再见到念君那晚歇斯底里的样子,因此不再往永巷去,偶尔派秋娘或妤递送东西,也只是听说念君话没以前那么多了,脑子也慢了一点,常常一句话要反应好久,但至少不再去寻死,这不是很好吗?
      春天短暂,转瞬而逝,接踵而来的就是炎炎的夏日。我最怕夏天,被蚊虫叮得睡不着,索性不睡了,拉着妤一起坐在廊檐下看星星。
      我和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看见从暗影中闪出一个人来。我吓了一跳,慌忙跳起来,妤已经护在我的身前。
      那暗影说话了:“别怕,是我。”
      是念君的声音。
      “姐姐!”我惊讶极了,“你好些了吗?”
      念君挺着大肚子,直僵僵走向我: “我来看看你们。”
      她轻柔地抚摸圆鼓鼓的肚子,冲我们淡淡地微笑:“他最近在动。”
      我愣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念君直僵僵地在廊檐下坐下来,也拉着我坐下来,她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放在她硬硬的肚皮上,感受那微弱的胎动。
      “感觉到了吗?他在踢你。”念君轻轻地说。
      “姐姐……”
      “我把他托付给你了。”念君说,“他会是太子,以后可能还会是天下的君主。因此,我为他担忧不已。”
      我应当说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我看着她平静的神情,没来由地有些恐惧。
      “我只求他幸福。”念君侧过头望着我,“要是这些能交给别人做就好了。我亲眼看着这些担子将阿盈压垮,不想再让我们的孩子重蹈覆辙。”
      她的眼睛死了。
      “孩子只是放在我这里教养,姐姐还能时时见到的,这样说,仿佛你们要永不相见一样。”我强笑道。
      “我受够了。我也想明白了。”念君淡淡道,“我入宫前,爹爹曾劝过我,宫里有很多的苦楚,我会后悔的。我那时多傻啊,我告诉他,我喜欢刘盈,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爱他,我可以为了他忍耐一切的磨难。为了他,我可以不要妻子的名分,也可以被当作生孩子的肉瓮。”
      我低下头,怯怯不敢言。
      她仰头望向苍白的明月,她的面色在月光照耀下比月亮更加苍白:“我原本以为我在黑夜之中,既然是夜晚,就总会有黎明,可黎明什么时候来呢?”
      “如果没有等到天明,那么一点灯烛光也可作为慰藉。”我说,“舅舅将你视为他暗夜里的光明,我想他也会成为你黑夜中的灯火。”
      “他不能再做我的光了。”念君直僵僵地说,“我后悔了。请照顾好他。”
      我鼻子酸酸的,很想哭,却流不出泪来。我看那无尽的天穹,冰冷的圆月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间,居住在月宫的姮娥会担心自己的日子看不到太阳吗?
      宫中规矩,后宫生子要就馆,到宫外居住,等孩子满月再回来。念君临盆时,我和她一起搬到未央宫外的行宫去,按照太后的谋划,等孩子生下来,便对外宣称皇后诞下子嗣,而念君的孩子早夭了。
      远离了未央宫,避开了群臣,这个计划本来天衣无缝,但我心中却隐隐地不安。我总觉得,我会后悔这么做。
      “做了就不必后悔。后悔也没有用。”妤安慰我,“太后一定会灭口,王夫人身边的人都不可靠。”
      我点点头:“这里的人底细不明。我往家里去封信,要三十个侍人过来。”
      可我仍心慌,慌得手抖,墨迹在绢帛上粘连一片。
      等换掉了念君身边服侍的人,我惶恐地问妤:“现在我的心该安定了吧?”
      妤不置可否。
      我依旧害怕,我祈求了我知道的所有神祗,用我知道的所有方法占卜,都说生产顺利,母子平安。可我依旧怕得话都说不利索。
      念君的孩子出生在傍晚,阴阳交界之时。是个瘦弱的男孩,孩子抱到我这里,我看他,他也瞪圆了眼静静看我。
      “你看他的眉眼,与县官真像。”妤笑着逗弄他的脸颊。
      我家的家医忽然求见。
      我让乳母抱走孩子,遣走侍人,让家医进来。
      他说,厨房给念君送的饭菜,是有毒的。
      我又是一阵阵的心悸,强作镇定道:“我知道了。把我的那份给夫人送去。”
      家医退了出去,我扑在妤怀里,没忍住,哭了起来。
      如果我们没有想到灭口的事,如果母亲没有特意让家医来照顾我,如果家医不查念君的饭食,念君就会死在今天晚上,距她刚刚诞下孩子,还不满两个时辰。
      妤松了一口气,她轻柔地扶摸我的头发:“没事了。我们以后再小心一些,等挨到未央宫,县官就能保护我们。”
      我便啜泣着睡着了,还未至天明,一声刺耳的尖叫将行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吵醒了。安静的馆舍又纷纷乱乱起来,我半梦半醒地爬起来,问宫人出了什么事。
      那个宫婢脸色吓得青白,说:“婢子听人家说,王夫人死了。”
      念君死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没得及穿外衣便疯了一般跑出去,念君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喧闹着,吵嚷着,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大力地揉捏我的心,这让我痛苦,和念君一样痛苦。
      人越聚越多,我身前的人在阻拦我,我身后的人在拉扯我,我不顾一切地往门口挤去,他们越发吵闹了。
      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我摔倒了,终于被人潮拥到了门口,我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在我的面前,是一双白得透明,毫无血色的双脚。它们赤裸着,离床榻大概有一尺高,足尖垂向地面,在秋风中微微地摇晃。双足上方是纯白的裙裾,没有一丝花纹,大团大团殷红的血迹就是从裙内落下来,滴到秋香色的褥子上的。脚踝内侧也淅淅沥沥地沾了星星点点的殷红血迹,尚未干透,正从雪一样白色皮肤上缓缓流淌。
      天亮了,窗外淅淅沥沥下着秋雨,泥土的气息混着桂花的香气冲进我鼻腔里。
      桂花开了。
      是那样芬芳。
      未央宫的铜钟缓缓敲响,洪亮而悠远的声音提醒着我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双脚摇晃着,带动房梁吱吱呀呀,就像春天时的秋千。
      丹桂开时,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好像一片血色残阳下闪着金光的鲜血。
      “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念君曾幸福地说。
      恍惚间犹在昨日。
      如果上天要责罚一个女人,就会让她怀孕。
      我以后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怀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三章 光逝(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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