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三章 光逝（6） 每到春时， ...
-
每到春时，便是未央宫的夫人们围在一起做胭脂的日子。胭脂原产于燕国北地，产量极少，需同匈奴做生意，渡过长长的险途，才能抵达长安。因此即便在宫中，正经的红花胭脂也只分给了长信殿、椒房殿和几位受宠的夫人。而那些年华正好的女孩子，往往于春日摘了嫣红的桃花来，放在石臼里舂成汁，再用这汁子将米粉染红了，即可上妆，覆于两颊，如红霞一般，又带香气，反倒比北地胭脂更好了。
做胭脂的时候是极有趣的，她们叽叽喳喳地在院内来回穿梭，睁大了眼在桃花梢头仔细搜寻，只为能找到最红的那一朵。把花摘下来，还要捧在手中拨弄一阵，惟恐花的颜色淡了，做出来的胭脂便不那么美丽。若找到极艳的，她们便聚拢在一处欢欣雀跃，争相去看那花瓣。赞叹一阵过后，她们又像鸟雀一般扑棱翅膀四散开去，寻找下一朵明媚鲜妍的桃花。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乐于站得远远的，不让她们知道我在目不转睛地观察她们享有的一切快乐。这并非我不愿同她们一起，也不是她们欺我年幼不肯带我一起，而是因为我有皇后的印绶，和她们处处不同。有一次我见她们正在绞花汁，笑闹得脸上都是一道道的红痕，也兴冲冲地凑过去想要仔细看看。谁知她们竟吓得丢了手中的石臼石杵，一下子噤了声，慌忙行礼，恨不得将头埋到地下去。
我有些尴尬，茫然地立在她们中间，忽然想起小时候见鸟雀栖于林间，啼鸣极美，便去追赶鸟雀，当我走近时，鸟雀都飞走了，徒留寂寂的树林。我伤心极了，跑到父亲怀中哭泣，父亲笑道，人与鸟雀不同类，你走近了，它自然要害怕的。
“姐姐，你害怕我吗？”我弯下腰，捏着最轻柔的语气问离我最近的那位夫人。
她竟然吓坏了，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妾不敢！”
黄褐色的尘土弄脏了她的衣衫，她的额头被土黄色遮盖，刚才涂抹在面颊的桃花汁与泥土的颜色混合，变成了一缕缕脏兮兮的痕迹。
我一时间有些无措，觉得没趣极了，只好悻悻离去。
我明明那样温柔，那样恳切，她们为什么要那样惊惧地向我跪拜？
“殿下怎可称夫人为姐姐。”傅母跟在我身后，依旧尽职尽责地教训我。
“她比我年长，怎么不能叫姐姐？我这么叫，念君可什么都没说。”
“王夫人不懂规矩，自有人教她懂得。你以后可不许了，明白吗？”
“父亲说过，在家里不必循规蹈矩，怕压抑天性，人会多病。如今怎么这不许那不许的？”我理直气壮地与她顶嘴。
傅母拉我停下，板着脸十分严肃地说：“你要嫁到寻常人家，自然没人管你。你现在是皇后，腰间比她们多了印绶，便与她们完全不同。这样任性，她们承受不起，总有一天，不知道多少人要为你的任性承担代价呢！皇后应当怎么做，你就只能怎么做，听懂了吗？”
“哼，我不知道！也别再跟着我！”
彼时我年少不懂事，并不解傅母话中深意，只一心觉得她絮叨麻烦，于是甩开她快快逃离。椒房殿与温室殿之间杂植了许多花木，还有秋千，那是刘盈怕我闷，特意嘱咐人为我扎得。这里离温室殿很近，傅母和从人不一定敢来这里寻找，我便心满意足地登上秋千，任自己如孤魂野鬼般在空中来回游荡。
那些夫人看见的不是我，她们看到的是皇后的印绶；我的傅母训诫我，并非我违背了作为人的规矩，而是我没有将自己塞进那个装着玉玺的紫檀匣中。他们那样的奇怪，仿佛自从曹参将皇后的印绶递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和他们不是同类了，仿佛张嫣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张皇后所取代，再也不许出现在这世上。既然如此，父母反复斟酌，赐予我承载他们厚望的姓名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也只能用十年而已。
但我并没有烦闷太久，因为远远地，我看见了张辟强。
他从温室殿的方向来，怀中抱着一卷竹简，大约要往相国那里递送。里面的内容，无非是大同小异的公文后，刘盈写一笔“制曰可”，便可以颁行。
张辟强见了我，默默向我行了一礼，就要继续赶路。
我存了悖逆傅母的心思，便故意叫道：“族叔！”
我这样戏弄他，原以为他会十分惊讶，他却神色如常，只是恭谨地垂下眼帘，再次行礼。
我从秋千上跳下来，向他走近了几步。
“殿下，请——”
我指了指腰间，那里只佩了一块玉：“我并没有佩戴皇后的印绶，还请你以待张嫣之礼待我，不要以待皇后之礼待我。”
我的言语十分逾矩，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我将手背到身后，轻轻咬了咬嘴唇，盯着他的面色。
张辟强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厌恶或讶异，他微微勾起唇角，抬眼看我，眼波清澈而宁静。
我受了些鼓舞，继续道：“朝野内外，那些恭敬侍奉我的人，敬的并不是我，而是皇后的印绶。若我没有那枚玉玺，他们未必如今日一般畏缩；若别人得了玺，他们就会转而这样侍奉别人。族叔一向聪明，怎地今日同世人一般昏聩？”
张辟强展颜微笑，能感觉到，这笑容发自真心。
“殿下甚聪慧。”他低下头，复又抬起头来望着我说。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夸奖过我了，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怀着这样欣赏的目光注视我了。
我身不由己。
“我在宫中没有事做，只好以看人取乐，消磨时间，略有一二所得。”
“臣洗耳恭听。”
“少拘虚礼。”我笑道，“要学会看人，首先要学会看眼睛。眼睛呢，千差万别，有些人的眼睛干涸了，有些人的眼睛泥泞了，有些人的眼睛如泉水，也有些人的眼睛如清风。要多感知，不要用眼睛，而要用心感知，自然知道它们的分别。你猜，未央宫中，谁的眼睛最有生机？”
张辟强想了想，答道：“臣不明。”
“是送饭的女婢。”我得意地抱臂笑道，“眼睛最无生气的你肯定也猜不出来，正是今上！他的眼睛干涸了，不再流动，徒留浑黄的河床，盯久了会让人觉得恐惧。而那些洒扫送饭的寺人宫女，却个个眼神明亮，如河流一样波光粼粼。我有时就在想，皇帝和宫女相比，到底哪个更幸福呢？”
“陛下终日忙碌，是为了天下的安泰。殿下觉得，个人的幸福和天下的福祉相比，哪个更重要呢？”张辟强问。
我思忖良久，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为什么一定要我在个人的幸福和许多人的幸福之间做出取舍？难道它们不能同样重要吗？但“同样重要”这个结论，显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好说：“我会好好考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我的答案。对了，你不想知道你的眼睛是怎样的吗？”
“如何？”他一扬眉，与我对视。和暖的阳光洒在我们的肩上，将他的面庞照耀得明亮而无暇，好似白玉雕琢。
我又离他近了些，得以更加明晰地看清他的双眸。他没有躲避，颇有些好奇地望向我。
他用来熏衣的香料气味十分特别，像花香，又像檀香，那气味将我包裹，好像将我置于母亲怀中，安全而温暖。
“你用的是什么香？”
“这是家里自配的，用于养心安神，还没有名字。”他从香袋里捻一粒出来，是暗红色的香粒。我躬身凑在他指尖细细地嗅，除了香，他指尖的温度和个人特有的气息也一同钻进了我心里。
“我的眼睛如何？”他复问道。
我有些脸红，退开了几步，轻轻地说：“你的眼睛结冰了，但下面仍有暗流。”
张辟强有些不解，思索了片刻，垂下眼，苦笑道：“古人说，不能轻易将双眼完全示人，果然不错。”
言语的描述实在有限，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解释张辟强的眼睛为何给我那样的感受。我并非从他眼珠的颜色，眼睛的轮廓推断出了结论，而是它们越过了语言，告诉了我它们的所处。
他拢袖站在我面前，略有些羞涩地微微低下头。有风吹过，他的衣袖随着风飘荡舒展，好似神仙。但他的身躯单薄瘦削，皮肉挂在树枝一般的骨骼上。我才发现，他面容苍白，并非是人们所追捧的白皙，而是带着病弱的灰白色。还有用来养心安神的香料……
“辟强。”我扶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他似被火烫了似的，慌张地退了一步，躲开我的手，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恭恭敬敬地告诉我他无事。
张辟强向我告退，有些抱歉地说如果耽搁了时辰，相国要怪罪。我只好允许他离开。
他怀中躺着一卷公文，孤零零地勉力前行，离我越来越远。
他大概十分疲累，但是为什么不停下呢？
我恍然意识到，个人的幸福和许多人的幸福，至少在他这里，大约是真的需要取舍的。
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是那一卷卷的公文吗？是叔孙通制定的礼吗？是侍中的金饰貂尾吗？还是他需要做的那个取舍？
我疑惑地凝望他的背影，等到他消失在宫阙间，我依旧在凝望他消失的那一点。似乎我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远去而远去了。我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我，我想再见见他。
黄昏时分，已经渐渐归于宁静的未央宫又喧闹了起来。
有宫人来告诉我，念君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三章 光逝（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