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三章 光逝(5) “张侍中! ...

  •   “张侍中!”我慌慌张张地理了理衣裙,“撞疼你了吧?”

      张辟强慢条斯理地将竹简一一拾起,客气生疏地微笑道:“无妨。”

      张辟强是留侯张良的末子,如果硬要算的话,我们是同宗,我应当叫他族叔。不过我们两家实在离得太远了,查家谱得追溯到他的曾祖父和我的高祖父那里,才能看出曾在一起生活的痕迹。我们这一支就像槐树上的吊死鬼,吐出丝线,我的高祖父纵身一跃离开树梢,一代一代传下来,离叶片越来越远,丝线因而越拉越长,到了我们两人之间,纤细得将断未断。至于父亲与留侯家结好,纯属因为父亲在长安城形单影只,而张君侯与祖父在外黄有些交情,于是又提起了这段遥远的宗族之情。

      所有姓张的都算上,同龄人中,没有人能比张辟强更聪明了。但这种聪明并不是漫长人生阅历所带来的经验,而是上天赐予的敏锐头脑。因此,他虽生在留侯府上,但早早被送入宫中,为张家递送禁中消息。他先做太子侍读,外公死后做皇帝侍中,在宫中度过的日月,大概比在家中经历的时光还要多。侍中围绕皇帝左右,与皇帝同起居,分内事很杂,从应对国策到照顾皇帝的内务,什么都管。这些事张辟强一向做得井井有条,毫厘不差,但从不逾矩。

      若这么讲给旁人听,人们必以为他是个青年才俊,实际上他只比我大两岁,尚在舞勺之年。但不得不说,他是我此生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好看的。他有神仙羽人般的样貌仪态,尤其是他那双眼,如一口井水一般清澈深邃,一不留神就掉了进去。如果他笑起来,几片桃花便落入井中,顺着涟漪飘飘荡荡,令人目眩。

      他样貌酷似张君侯,却闷得要死,张君侯那样有趣的性情,他竟一丝一毫也没学到。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埋首于刘盈身后,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肯多行一步路,以至于我虽常常见到他,却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他。

      “殿下。”我盯着他的脸出神,他又耐心地叫了三四声。

      “啊!你说什么?”

      “臣请告退。”他向我欠欠身,得到我的答复后,退去了。

      他步伐稳健,背影像孤独的幽灵一样漂浮去,消失于长乐宫的层层宫阙中。

      我的周身缠绕着香沁清淡的微风,那是他遗留下来的香气,似乎是某种花香。

      “殿下怎么在这里?”不多时,妤找了来,“将行要同你商议亲蚕礼的事项,已经在椒房前殿等候了。”

      我胡乱答应着,漫不经心地溜回了椒房殿。

      到了三月,便是先农礼和亲蚕礼。皇帝要祭祀后稷,亲自耕田以祈祷一年的风调雨顺,鼓励男人努力种田;皇后则要祭拜蚕神嫘祖,带领命妇夫人们采桑喂蚕,以劝课女人辛勤织布。这个时候他们又不再管东管西,体贴皇后是不是怀着孩子,乘车出郊是不是足够舒适了。将行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是皇后呢?还请为了天下黎民忍着些。大抵在他看来,什么事宜一旦牵扯上国事,原先的大事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原先的大人物都成了任君摆弄的小蚂蚁,原先的大义大爱也都是些忸怩小情,该被碾进粪土堆中。

      做一件事,若只是习以为常,却不想想为什么做,难免不明。这场祭典,说白了只是一桩搪塞黔首的仪式,总有告朔饩羊的危险。它说起来十分好听,皇帝贵为天子,皇后贵为国母,尚且事农桑;你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够不好好干活呢?实际上我们只是做做样子,以好看的姿态挥挥锄头,给蚕喂一把桑叶,并没有什么难的。如果这场仪事真的为了教育百姓,百姓又确乎不在场;可若真正事农桑的百姓在场,看到我们华而不实的动作,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但如果这场仪式是为了告诫大臣夫人们,农桑不易,要珍惜粮食,少穿那些拖地两丈的绸缎衣裳,也是白费力的一件事。一年一度的教育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无论前朝还是后宫,该浪费的粮食一粒不少地挥霍掉了,该使用的绸缎依旧在织室不眠不休地由蚕丝组成流光溢彩的华服。要我说,如果只是为了向上天祈祷北方多雨水,南方多太阳,还不如省下人力物力多求求雨神,没准赤松子一高兴,一年顺顺利利,效果比这个好。

      这场无用又无聊的祭典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借此见到母亲。母亲会抓住一切能进宫的机会来看我,各种家宴、祭祀,她次次不落。我十分高兴她能来,因为她能给我带许多家中吃食,姑且慰抚我被楚食折磨的肚肠。外婆爱吃鱼,觉得吃鱼对身体好,那她就应该自己细细品尝,而不是塞给我一个只会做鱼的厨子。

      我给永巷令许了许多好处,瞒天过海,偶尔能与念君打个照面,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掩在宽大的衣袍中几乎看不出来,可知秋娘又在信口胡言。我问她秋娘是否为她找了医生来,她苦笑着叹息,医生有什么用呢。

      尽管秋娘这样靠不住,但她说的有一点还是对的,念君瘦了很多。她整个人都小了一圈,之前做的衣服都显得不合身了,晃晃荡荡地套在她身上。她颓颓然倚在床上,原本温和明丽的面庞消隐了,眉梢眼角仿佛有千斤重,都往下坠去,整张脸忧郁而呆滞,了无生机。

      “姐姐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念君想笑,她努力地牵动嘴角,但没有成功。她可能也难以言语,只是含泪冲我摇头。

      “我叫詹事选几个得力的宫人给你,可以吗?”

      “没用的,没用的。”念君喃喃道,“我只是非常后悔。”

      “后悔答应这件事吗?我——”

      “我后悔走进这座宫城。”

      我不知道如何说才能安慰她,如何做才能补偿她,因为我知道不论如何说如何做,恢弘的未央宫永远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情意与风骨砸得粉碎。

      回去告诉傅母,傅母操纵着剪刀,不紧不慢地裁衣:“这有什么,有些妇人这时候就是阴晴不定的,孩子出生就好了。”

      同将行和未央宫的宫人一样,她语气轻松而漠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简单不过的事。

      我同刘盈讲,他安慰道:“这事我问过医官,他说没事的,过几个月就好。”

      既然那么多有年纪有学识的人都说无碍,那大概是真的没什么大事,我只好惴惴不安地不再追究。

      阳春三月,未央宫的花便次第而开。桃李开罢,椒房殿的海棠花也快开了,娇红柔软的花蕾一粒一粒地攒成一团,掩映于层层叠叠的新绿之间,亮堂堂的,直看得人欢喜。刘盈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不少,下了朝偶尔会来椒房殿里坐坐。例行说几句场面话后,他挥退侍人,好让我们三人随意说话。

      妤与刘盈言语投机,治国理政,为侠治军,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我从未见妤如此健谈,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辩不完的机锋。刘盈往往耐心地听她说完,再为她一条一条解答。他们谈话的内容往往过于艰深,我实在插不上话,也不愿插嘴。我倒十分乐意旁观他们的论辩,似乎看见了那些先贤的魂灵傍着刘盈与韩妤的思想,在这间宫室里自由地盘旋,而妤漂泊不定的孤独灵魂,也终于可以暂时找到依傍。

      妤问:“如果有一人,他本无罪,但为了朝局安定,此人非杀不可,当如何?”

      “不可。”刘盈思忖良久,答道,“任何政令计谋,如果没有仁善的初心,假以时日,都将成为私欲的冠冕。今日为朝局,明日就可为私愤,若不遏止,国无宁日。”

      妤静静听罢,强笑下拜:“韩妤明白。”

      “韩妤,你见识不凡,只是有一点,定要牢记。”刘盈郑重地说,“莫做聂生之流。”

      “昔者留侯椎秦,天下震动,不也做了聂生?”妤反问道。

      这时闳孺小趋着过来附在刘盈耳边说了什么,他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吧。”

      刘盈走得匆忙,他随手带来的竹简落在了这里,妤拾起它追出去:“陛下,你的竹简。”

      “韩宫人留着吧。”闳孺回首笑道,“今日废挟书,藏书不犯法,陛下鼓励天下人学习呢。”

      秦皇三十四年,从一道“敢有挟书者族”的律法开始,毁掉的书,治罪的人,不可胜数。时隔二十二年之后,读书终于得以成为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天下读书治学的盛景终于能从此刻再次重现。

      妤展开竹简,那是一卷韩信与张良整理的《兵法》。

      这卷书的原稿她见过,她的父亲被软禁时,在一点如豆的灯光下写就的。那间屋子里,堆着铺天盖地的竹简、绢帛,甚至羊皮,都是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兵法,每一件都是经过她手归类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韩信与张良在这里彻夜地讨论兵法,编书定稿,一百二十家,终定出了三十五家的《兵法》。韩信曾答应韩妤用此书为她讲兵法,只是还未来得及讲一个字,他们家便出事了。故而妤从未读过这部书。

      妤怔怔立在那里。灿烂的阳光将她的面庞照得明亮亮地,任何瑕疵与阴影都不能在温暖刺目的日头下现形。她抱着那卷竹简,让它紧贴她的心,就像拥抱再也不能重历的过去那样珍重。她几乎将头埋入地底,不敢眨眼,只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了出来。清澈的泪水迅速在她的眼球聚成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露珠很快坠落下来,洇湿了深衣,浅青色的罗衣如云霞一般落地,成了点点深青色的雨。

      妤用一只袖子掩面,无声地大哭着,不知是为了韩信,还是为了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三章 光逝(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