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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章 光逝(4) 天渐渐地要 ...

  •   天渐渐地要暖和起来了,屋外的柳树长了新芽,过不了多久就会抽出新的枝条。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沧池的水早早解冻了,在和风中惬意地泛着涟漪。等天再暖些,我们又可以去划船,运气好的话张买小将军还能唱歌给我们听。
      不过,今年不行。
      肚子里有个孩子实在是一件太麻烦的事,虽然孩子是假的,戏却要做全套。
      当我小跑着逗弄院里的喜鹊时,傅母板起脸把我拉进屋:“不行!”
      当我自在地把冻饮灌进嘴里时,秋娘吓得要哭了,慌忙从我手中夺走酒樽:“好殿下,可千万不敢吃凉的啊。”
      当我得了匈奴那边的胡笳,兴致勃勃地要找念君一起玩时,外婆皱着眉:“两个怀孕的女人不能见面。”
      而当我开开心心地商量要去沧池划船时,又是此起彼伏的“不行”、“不能”、“不许”。
      真是扫兴极了。原本这些人都是很疼爱我的,怎么从得知有这个孩子开始,就事事为他着想,一切人和事,只要有可能对他不好,也不管这是不是杞人忧天,一律不许接触不许做,武断又专横,谁来问问这个母亲——大概不久前她还是个小女孩呢,到底开不开心?
      “行啦。夫人最近还在卧床呢,就算你想出去她也陪不了你啊。”见我这样颓丧,妤终于从太后给的那堆奏表里抬起头来,敷衍地安慰了我几句,又埋首于小山似的竹简中。我实在不是做皇后的材料,那些简牍拿回来也就第一天发奋图强,下定决心要仔细研习,做一个连外婆都称赞惊叹的好皇后,可是到了第二天,我的眼皮比那堆竹简都要重了,也就搁置不提,倒是妤读得津津有味,时时沉思,一天到晚连话都不说几句。
      念君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吐得嗓子都哑了。
      秋娘手舞足蹈地冲我比划:“她的肚子有这——么大,胳膊只有这么瘦。我估摸着殿下的手腕都比夫人的臂膀粗呢。”
      即便是这样,怕饿着孩子,她还得使劲吃,吃完抹抹嘴,又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一点不差地吐了出来。这又是图什么呢?
      傅母在我身边从从容容地做穿针引线,她眼睛不太好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拿唾沫濡湿线头,将它的头部捻成一个尖,便侧过身子照着光穿针。她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眼前的活计,试了几次,认命般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妤笑道:“韩姑娘,你眼睛好,这活儿还是你来吧。”
      我急得抓心挠肝,恨不得飞到她身边去:“医生来看过了吗?”
      “有那么严重吗,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大惊小怪。”傅母不以为意地瞥了我一眼,她微微伸着头,半张着嘴聚精会神地看着妤手中的那根线头,它在光下蠕动着毛茸茸的身躯,利落地钻进了细小的孔洞中。傅母满意地对着那根针笑,念君在她眼中或许还不如她手中的那堆杂乱的线头值得关注。
      “在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都懒得很,哪里能指望他们叫医官。”秋娘继续眉飞色舞,“夫人平日里也太好说话了。”
      念君这样好脾气的人,是学不来斥责管教下人的,她又不肯让刘盈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她为别人存了万千的体贴,到头来,自己的日子竟然过得那样艰难。
      “阿姆,你听,多么难受。”
      傅母却撇撇嘴:“她可真娇气。当年公主怀你那会儿,天天就跟吊着一口气似的,我看着都心疼,可她哼都没哼一声……”
      傅母及敬重喜爱母亲,但凡能扯上母亲的话题,她就开始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别说我,妤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可念君也没抱怨过什么啊。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反击,若是说出来,她又得唠唠叨叨数落我大半天,那愤愤不平的模样,仿佛我说了母亲的不是似的。
      “有在这里说嘴的功夫,怎么还不去请医官?”妤的声音从竹简背后轻飘飘地传来,秋娘大叫“我又疏忽了”,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你别看,家主看人真是准准的,你看韩姑娘,还真是个管家的料。”赞完了母亲,傅母又开始夸起了父亲。
      妤站起来假笑推辞,说实在是傅母高看她了。
      其实妤是有些自负的,傅母这样夸她,她或许还要不满,觉得傅母看扁了她。但如果她将她的志向告诉傅母,傅母一定认为妤是疯子,要赶紧逐出去才好。
      若将大鹏囚禁起来,让它在蓬蒿之间飞翔,它自然能令斥鴳心悦诚服;若大鹏挣脱了束缚,乘着风翱翔于九万里的长空,斥鴳反倒要嘲笑它了。
      “妤,”我半开玩笑地说,“等过几年,我就放你出宫去,怎么样?”
      “又说不着调的。”傅母笑着打了我一下。
      可能是累了,妤愣了好一会儿的神,拿一只手斜支着脑袋,说:“成啊。”
      今天是雨水节,过了午,我便和刘盈一起去长乐宫陪太后用饭。刘盈这些日子忙的很,似乎在商量一件大事,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好些了吗?我听念君说,那天你烧得吓人呢。”他摸摸我的头,又摸摸自己的,十分认真地比较两者的温度,待确定我的脑袋一点都不烫的时候,他才放心地拍拍我的脑袋,叫我多穿些衣服,不要再着了凉。
      我不情不愿地再次踏上了复道,跟在他后头,只差他半个肩膀。数不清的银丝在他的黑发里躲躲藏藏,却还是半遮半掩地显露了出来。
      刘盈的头发,那可是多少名门贵女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无论她们各种手段打听太子用什么洗头,再不论真假地一一实践,就是得不到那一把好头发。那一头青丝,黑如墨,亮如漆,润顺得似绸缎,束好发,再带上切云冠,真真是朗朗如玉的君子。
      我努力地回忆他以前的样子,恍然发现他已经和三年前判若两人了。他的步子有些虚浮,所有的行动举止好像都是强打精神完成的,这便是人们口中常常说的衰老吗?我有些惊讶,原来我的舅舅,大汉的皇帝,真的在以极快的速度老去,而我根本没有注意到。
      我忽然有些害怕,忙牵住了他的小指,他侧过头对我笑了一笑,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整只手,温暖而有力量,莫名地让人安心。我的心神瞬间安定下来,于是不再害怕前路。
      不过,这顿饭吃得实在是如坐针毡。
      刘盈和外婆又开始了他们的例行争执。
      他们只要一见面,外婆就问他为什么不给吕家人安排官职爵位,刘盈则会用一大串漂亮话试图堵住她的嘴,左不过跟大臣商量过不可取、有违高帝遗诏什么的,外婆就会冷笑着回应群臣没有一个好东西,不是狐狸就是狼,小羊羔子被骗了反倒疑心起自家人了。一般到这个时候,刘盈会以沉默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辩论。
      如果往凭几上一靠,纯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看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不禁觉得他们可真没意思。外婆提的那些吕家亲戚,绝大多数她都不是特别熟;而这些亲戚呢,我保证十之八九刘盈连名字都没听过,他们成天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争来争去,却忘了他们两个才是对方最亲最近的人。
      外婆变本加厉,提出要让吕台、吕产、吕禄掌南北军的军权,一提到军权,刘盈霎时被惹怒了。
      “够了!”刘盈双目通红,咬牙道,“太后若真想拜将,不如杀了臣,自己坐上去,岂不方便?”
      他站起来,行礼出门,一屋子的人被他吓得两股战战,鸦雀无声。
      外婆似乎被狠狠刺了一下,很痛苦地蹙起眉头,眼圈立刻红了,她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目送刘盈的背影远去,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能维持自己往日的威严。
      我那时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失态,后来才知道原来母亲最怕自己的孩子提“死”这个字。我的外婆一生跌宕起伏,外公一次次地辜负她伤害她,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而当刘盈对她说“不如你杀了我吧”,却令她的心千疮百孔,到了临终时仍放不下,不停地懊悔伤怀。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花园里,外婆的身影被有了些许绿意的花丛掩映,她用帕子抹眼泪,对着另一人埋怨,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完,那帕子也就没离开过她的腮边。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低声下气地说了很多安慰的话,继而一只修长的手伸向外婆的脸颊。他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又在她的脸颊上来回摩挲,逡巡不去。
      她仿佛寻得了莫大的安慰,偏过头去呼应他的爱抚。他挑起一缕她散在鬓边的发,在指尖缠绕了几个圈子,用手背轻轻地蹭她唇边的肌肤。她的发梢便像轻飘飘的羽毛随着她的鼻息一起一伏。她的腰肢慢慢地移向他,呼吸粗重起来,红艳的嘴唇也慢慢地靠近那只玩弄她头发的手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像有什么东西箍在了我脑袋上,勒得我不能动弹。
      我想到了外公,和他相拥的夫人们。他在我的回忆里餍足地冲我笑。
      不知怎么,我心里的某块地方似乎也获得了见不得人的满足,直到听到那个男人的一声呼唤。
      “太后……”他低低地叫。我听出来了,是审食其。
      我吓坏了,打了一个冷战,没命地向廊檐下跑,仿佛后头有鬼追我似的。我埋头逃跑,没有看路,结结实实地跟一个人撞了满怀。
      劈里啪啦竹简坠地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那人一袭青衣,腰间别一只极精巧的玉蝉,正锵锵作响。
      他被我撞得推开了好几步,却仪态不乱,施施然向我行礼。
      “殿下。”如泉水般清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张辟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三章 光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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