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三章 光逝（3） 长乐宫的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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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的永巷里，有一位夫人疯了。
永巷令说，那位夫人，与她的侍婢做了令人不齿的事。
那位夫人被两个侍卫推搡着，踉踉跄跄上了大殿。她衣襟半开，双足赤裸，皱巴巴的红罗堪堪裹住她瘦削纤细的身躯，左脸被几缕散落的碎发遮住。她在距我们三尺的地方站定，低垂着头，执拗地挺立于寒风中，像一根茕茕孑立的筷子。
侍卫在她的腿弯处踢了一脚，她应声跪倒在地，久久不能爬起来。因为痛，她喘着粗气，哀叫了两声，手脚蜷缩在一起，一颤一颤地团成了一滴绯色的血珠。
太后脸色铁青，着皂袍端坐在高堂之上。她那样威严，那样体面，她轻蔑厌恶地看着堂下衣衫不整的夫人，好像看到了一只不体面的臭虫。
“抬起头来！”她怒喝道，“你可知罪？”
夫人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向外婆，她转过脸，看着我发呆。
她的脖颈雪白浑圆，没有一丝皱纹，几条淡淡的青筋河流一般蜿蜒于雪色间，从颈项延伸至胸脯。河边散落着点点淡红的蔷薇，艳得让人挪不开视线。蔷薇本不该在冬季出现，但它们似乎知道春天永远都不会来，因此不管不顾地盛开了。几缕青丝披散下来，柔软地卧在蔷薇身侧，她的前胸就像块画布，红、白、黑，三种颜色错杂期间，染成了一副美丽而颓靡的图景。
她的脚趾蜷缩着，通红僵硬，企图在严寒中获取一丝丝的暖意，但长乐宫的地板实在太过冰冷，很快，她的双脚就变成了两块冰。
我认得她，她曾对我说，她想离开这里，嫁给她的情郎，她希望她的情郎还在等她，她的情郎，名叫阿信。
“夫人……”我怜悯地望着她，小声唤道。
“如姬，你可知罪？！”
如姬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我，白如雪的面庞上竟也露出怜悯的神色。
“真可怜。”她说道，吴语细软，莺啼燕语一般。她似乎在感叹自身，似乎在评价我，也或许在挑衅外婆。
“杖毙吧。”外婆闭上了她的双眼，“和那个宫人一起。”
如姬瞪大了双眼看向太后，目眦欲裂。她向太后扑过去，两侧侍卫牢牢地钳住了她的左右臂，她却仍拼命地挣扎，无济于事地扑腾着双腿，像一条脱水的鱼。
“你自己做出的丑事，还有什么好说？”
“你把我囚禁起来，不让我去找我爱的人。那么，我只好同爱我的人在一起了。”她声嘶力竭地大呼，厉声质问，“这是罪吗？”
外婆撑着头，眼睛张开一条细缝：“这是欲，不是爱。”
“那么，这也是我的罪吗！”
“乱先帝后宫，怎么不是罪？”
如姬绝望地看着她，哈哈大笑，因为恐惧而浑身哆嗦：“你说这话，不怕闪了舌头？”
外婆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似乎被她的话刺痛了，焦躁地来回摩挲案上的玉玺。她近乎于怒吼着命令左右侍卫：“你们怎么还不拖她出去？”
我壮着胆子站起身，在堂前跪下，滚烫的额头紧贴冰凉的双手。
“你想求情？”外婆的声音一字一顿，从头顶灌入我耳中，盛怒之下，我战栗不已。
“妾请逐如姬出宫。”
如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为什么？”
“如姬不是恶人，罪不至死。”
外婆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自己的不耐烦：“你可知她所犯何罪？”
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她，因此只能沉默。
欲有罪吗？
我也会有欲吗？
有欲会是我的罪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冷汗将冬衣都湿透了，上方传来一声冷笑：“她的父兄早已死去，即便出宫也了无依靠，难逃一死，你还要求我放她出去吗？”
“请移居如姬北宫。”北宫远离两宫，虽然荒凉孤寂了一点，估计一辈子都见不着太后，起码能保住她的性命。
外婆为难又担忧地盯着我。红云一般的胭脂服帖地敷在她的眼角腮边，被昭示衰老的皱纹勒出一道又一道深色痕迹。我知道，她是那样的疼爱我，只要我想，只要我开口，甚至不必向她央求，她自会给我想要的，甚至会给比我想要的更多。
终于，她泄了气，摆摆手，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雀跃地望向如姬，回应我的只有僵尸一般木然空洞的双眼。
“救救我……”如姬仰望苍天，干裂破皮的嘴唇一开一合。
侍卫将她拖下去，于是她像鬼魂一样，面对我们向后飘荡，她的脚勾到了地板上的木刺，这使她的动作滞了一刻，但很快又乘云一般飘起来，脚趾上殷红的血迹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细长笔直的线。
外婆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的玉玺，等到如姬彻底消失于她的视野，她才严肃地说：“你太不懂事了。”
“妾……”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重话，我害怕极了，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胸腔中冲出来。
“做皇后，前朝后宫大小诸事，都要清楚明白，不然怎么辅佐陛下？”她正色道，“我给你那里送去的章奏表议，并后宫的录事册子，都要细细看，下次我会问你。”
我只好唯唯。
她叹了一口气：“你的事我知道了，你阿娘身体不好，生你和你弟弟，哪次不是差点丢了命。打仗的时候，她一个未嫁的女孩子，成天在烽烟战火里跑，怎么可能不伤身，又怎么可能不累及后代呢。”
外婆心疼她的女儿，疼得两眼含泪，这层泪水让她的双眼蒙上了另一层壳子，令人越发琢磨不清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千娇万宠的阿嫣，何必走那一趟鬼门关。”她抬头慈爱地笑笑，尽力安慰我，“想法不错，只是一点，我要这个孩子是你亲生的。”
“我卜过卦，这个孩子是男孩。从现在开始，他在你腹中。”她宣布，“王念君的孩子自出生以后，就要死去。”
我的舌根直发麻，迈动僵硬的双腿，行礼告退，离开了长乐宫。
虽是凛冽寒冬，却是碧空如洗，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我身上，一片白光，晃得我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皇后有孕的消息大概已传至未央宫的每个角落，内官寺人，夫人宫女大概都已冲进了我的房间要为我贺喜。
我没有什么可喜的，我的脚踏在复道上，似乎就像踏在云上。我仿佛看见了他们。我看见他们喜气洋洋，拥挤地挡住了我的前路，向我伸出一只只扭曲枯瘦的手，想要摸我平坦的小腹。我想躲，却怎么也逃不开，他们那样的努力，扯着我的胳膊叫我离他们近一些，我被吸入了潮水般的人群中，喘不上来气，只好急促地呼吸。
呼哧，呼哧……
我的眼前黑白交错，舅舅和念君站在一起，他们仇恨地盯着我，一如我的父亲那样仇视我，仿佛是我抢走了他们的孩子。外婆从后面抱住我，抚摸着我的小腹，可我并没有接受生命之神的馈赠。于是她的指甲嵌入了我的肚子，狠命一抓，仿佛要从我的体内把不存在的胎儿抓出来。我感到我的内脏掉了出来，一件一件掉在了地上，它们混入了泥土之中，都脏了，不知道该怎么塞回去。一阵剧痛从我的小腹传导至四肢百骸，我颤抖着，觉得更冷了，上牙和下牙不断磕碰在一起。世界忽然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五颜六色的雪，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了，似乎有人说了什么，到了我耳中全都变了形，变成了恶魔的低吼，我只好拖着肠子继续往前蹒跚而行。我的心肝被地板上的木刺牢牢勾住，因此我再也走不动了，腿一软，昏死了过去。
我似乎漂浮于一片虚空之中，我的眼，我的口鼻，我的四肢，我的躯干都溶在了这片虚无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了。
我感到有一只温凉的手温柔地覆上我的额头，这只手将我抓回了现实。
“退热了。”是念君的声音。
我想叫她不要担心，却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我的五官似乎被黏糊糊苦唧唧的东西堵住了，身子也被这团黏糊糊的东西裹着，动弹不得。热乎乎的毛巾擦拭过全身，我觉得清爽了些，两手胡乱一抓，是光滑的绸缎，草药和熏香混合的古怪气味冲进了鼻子，我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身边似乎围了不少人，都不说话，来来去去，只余悉悉索索布料磨蹭的声音。
“怎么就突然烧起来了呢。殿下年纪小，你们也不好生照顾。”念君小声埋怨我的宫人，我知道她们肯定要翻白眼，恨不得把黑眼珠翻到眼窝背后去。念君这样让人挑不出错的女子，她们背后却嚼舌道，县官疼爱皇后，她这是上赶着巴结殿下固宠呢，多么阴险！
“正天冷，又赶上太后宫里处决宫人，殿下怕是吓着了。”是妤在说话，“夫人宽心。”
念君还在唉声叹气：“何苦呢？”
“夜深了，请夫人早歇息。”
“也好。”又是一阵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听见念君说：“有劳韩宫人照料殿下。”
我很想让念君陪陪我，于是我伸手拽住她的裙角。
“不要走！”我听见自己叫道，眼睛也睁开了。
天大概黑透了，橘红色的灯火映得整间屋子明亮温暖。念君连忙抹去眼角泪花，扯起嘴角想笑，可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她拉住我的手：“可算醒了，想吃什么？”
我浑身无力，嘴里满是苦涩，心里全是委屈，我带着哭腔唤她：“姐姐，我——”
“太后都告诉我了。”念君紧紧地搂住我，一下一下拍哄我，“我们要忍受上天赐予的磨难。只要我们忍一忍，一切都能过去……”
我问苍天，这样好的念君，你怎么忍心赐予她磨难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三章 光逝（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