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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章 光逝(2) 凌室和织室 ...

  •   凌室和织室失火了。椒房殿的将行同我禀报,跟家里死了人似的,一脸沉痛,说这是皇后失德,上天发怒了。
      “那么,我做了什么失德之事呢?”我疑惑地问他。
      我进宫不足三月,后宫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办,什么事都没做,更别说失德之事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半猜测半试探地撂下一句,怕是中宫无子的缘故,便匆忙告退了。我也只好焦头烂额地拜了织女,恳求上天平息它没来由的怒火,为这种事降罪人间,实在很难让人尊重信服。
      “殿下,喝药了。”送走了医官,我的使女秋娘照例捧上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妤接过,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出去,秋娘行了一礼,小趋着退出门外,为我关上了门。
      门刚关严实,妤照旧把粘稠的汤药顺着墙根缓缓灌入了地缝中,草药清苦的味道霎时在空中弥漫开来,盖过了博山炉中袅袅的熏香。药碗空了,碗壁仍腾腾地冒着热气,黄褐色的残迹沿着同一个方向在碗的边缘消失。从我来到未央宫的那日开始,便日日一碗助孕的汤药,只是我从未喝过,都交给妤倒进了椒房殿的地缝中,想来日日浇灌,地缝下的泥土怕是也要产崽了。
      妤随手将把碗放在案上,坐到我身侧,神色凝重:“王夫人有了身孕并不是好事,太后面上虽然欢喜,心里指不定怎么别扭呢。”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她的孙儿,她还能怎样呢?”
      妤瞥了我一眼:“当年太后还视齐王如己出呢,如今怎样?尊公主为太后,哪个诸侯王活得有他窝囊。夫人的孩子若出生了,便是庶长子,和齐王处境没有两样。再加上朝堂上王夫人之叔王陵与太后不和,太后难免针对,夫人日后生活,必定艰难无比。”
      妤的思路简直像山间小路,九曲百转,崎岖不堪。我踉踉跄跄地顺着想下去,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掰着指头得出结论:“所以太后一直要我服药,是要舅舅的第一个孩子,是嫡子,也是长子,日后皇位交替,不至于有庶子威胁。”
      妤欣慰地点点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
      “堕胎。”妤应声说道,声音冷冽,比大寒的风雪更加冷酷。
      我一时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妤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清晰坚决,也更加无情:“打掉王夫人的孩子,此为上策。”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在我入宫之后,紧接着又来了十几位夫人,刘盈肯定会召幸她们,若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了身孕,念君又早已流产,那么庶长子就是别人的孩子,有性命之忧的、前途不济的,则是别的母亲与孩子。不论那是什么人,都与我们不相熟,自然也与我们无关了。
      妤只想保念君。
      可若是因为喜爱一人而将祸患推给其他人头上,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失德之事,上天必然降下雷霆怒火,恐怕到那时牵连损害的就不仅仅是几个人、几间宫室了。
      我稳了稳神,咽了口吐沫,强迫自己问下去:“那么中策和下策呢?”
      妤的回答毫不迟疑,也不做任何停顿,显然这些对策在她脑中早已成型:“你和陛下如太后所愿怀孕生子,王夫人怀胎刚一月,生日上能做手脚,以嫡子为兄,此为中策;买通医官,跟太后说你不能生育,认王夫人之子为嫡子,此为下策。”
      我静静地听着,彻骨的寒意随着她的话语从我的脚渐渐攀上全身,温暖的椒房殿也在不知不觉见变成了冰窟。“我……我不知道。”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几不可闻。我若怀了身孕,刘盈一定煎熬痛苦;可若让自己的孩子认别人作母亲,念君也必然心痛哀伤。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选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选下策。”妤有些失望,将药碗送出去交给秋娘,又折返回来,“谋臣献策,君主目光短浅,总是选下策,真真傻得要命。”
      她的语调波澜不惊,似乎在同我说“下雨了不能出去游玩”这样与她不甚相干的事。我忽然有些烦躁恼火,不禁出言责备她:“妤,你真无情。”
      妤皱了皱鼻子,从鼻子里轻蔑地吐出一口气来:“在战争里,人命比人情重要。”
      “这就是兵法吗?”她的眼睛明亮干净,在昏暗的室内亦能光芒璨璨。只是那样锋利的光芒,却头一次令我感到害怕,不禁怀疑起了父亲教她兵法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谁知妤咯咯地笑了:“这算什么兵法?”她的目光是那样不屑,似乎在说,这样的家务事,也配用兵法解决?
      我这边愁云满面,念君那里却是春和景明。她对外界的风险无知无觉,无忧无惧,完全沉浸在了初为人母的欢欣当中。我拿不准主意,更担心太后对她下手,恨不得整日和她待在一处。这是刘盈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高兴坏了,哪怕当天有朝会,下了朝也要去念君那里看看。
      但不过三两天,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妤所说的危险,看向念君的温柔目光中,总掺杂了许多担忧。
      “妾算着此子出生的时候当是八月,正是桂花开的时候。”念君正为孩子绣制第一个肚兜,金黄色的绣线嵌在朱红色的绸缎上,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明灿灿的阳光经积雪的衬托,透过窗棂,打在绣样上,明丽而有生机。她伸出一只手,柔柔地握住刘盈有些凉的手指:“妾家中庭前有桂树,每到八月,香气清甜,十分明艳好看。县官,孩子的小名,可不可以带个‘桂’字?”
      念君娇俏一笑,露出一排齐齐的米白牙齿,雪肤朱唇,想来是最甘甜的桂花酒酿进了她唇齿间,她的笑容才如此甜美幸福。
      刘盈愣愣地盯着她,思绪早已飞向了远方。
      “县官,县官?……陛下?”念君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连连叫了他几声。
      刘盈仿佛在噩梦当中,突然面色狰狞,紧紧地攥住念君的手,捏疼了她,念君“诶哟”一声,刘盈才如梦方醒,回过神来,敷衍道:“都好,都好。”
      刘盈讪讪地收回了手,念君的手背上顿时显现了几个泛白的指印,很快又变成了淡红色。她的手腕,被指甲掐出了一道深痕,青得发紫。念君见他这般形容,不禁失笑,担心起来,“怎么了?是政事不顺吗?”
      “调任的百官表上,恨不得都姓吕。”刘盈苦笑道,阖了阖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总有太多的事去烦忧。
      “陛下……”
      “玉玺在我手里,官员调度,还是我说了算。”刘盈紧紧抿着嘴唇,好容易憋出一个笑,“我没事,别为我担心了。”
      念君欲言又止,却因不懂朝政,也不好多问,只好低下头抚摸红绸上已经勾勒出形状的桂花。我便靠进她怀里笑道:“姐姐,你以后可不要只顾着宠自己的孩子,却忘了我。”
      “怎么可能?以后什么东西我都做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他。”念君眉开眼笑,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她柔软的身体带着好闻的桂花香气,我将头埋进她肩窝里,好让鼻腔都充满这种沁人心脾的味道。
      “现在就开始争宠,不觉得早了些吗?”刘盈的眉眼也舒展开来,他弯下腰,用手轻轻点了点我的脸颊,“羞不羞?”
      念君将他的手打开,母亲一样抚着我的头发,娇嗔道:“你懂什么?孩子就是这样。阿嫣,咱们走,才不理他呢。”
      她牵着我的手佯装起身要走,刘盈只好服软,赔笑道:“好啦好啦。小心起猛了摔跤。”
      “等开春了,等亲耕亲蚕祭祀过后,咱们就可以去划船踏青,要是能出宫去就更好啦。”念君兴致勃勃地计划着。
      “车子颠簸,坐车很不舒服的。”刘盈浅笑着拉起她的手,哄道,“等孩子出生了再出宫吧,啊?”
      念君凝望着他的脸庞,忽然红了脸,羞怯地低下头,偷偷地咬着嘴唇笑。她好像仍是处于热恋的少女,见到情郎依旧会怦然心动。她被刘盈轻轻地拽进怀中,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中,他的目光似藏了千言万语,复杂的情感与愁苦都被他隐藏于温润的水波之后。念君的脸颊愈发嫣红,她屏住一口气,慢慢靠近他的唇,刘盈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叫道:“阿嫣,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我才不稀罕看呢。”我不平地转过身去。
      他们是那样幸福,他们本该永远那样幸福。
      当妤最后一次问我选何策的时候,我回答道:“我选下策。”
      “不再想想了?”
      “不了。”白茫茫的雾气从我的口中跑出来,与冰天雪地相溶,“下策对所有人来说,伤害最小,不是吗?”
      “后患无穷啊。”妤轻轻叹了一口气,向我行了一礼,“不过,作为谋臣,我会照你说的做。”
      “你真是晚生了十几年,”我讥讽道,“要是赶上楚汉相争的时候,没准能封侯万户呢。”
      妤默然不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三章 光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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