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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章 光逝(1) 我一直不知 ...

  •   我一直不知道寻常人家的新妇与夫君第一个晚上是怎样度过的。他们大概会互相夸赞对方的容貌姿仪,当红云笼罩了两人的面颊,他们的身子或许会慢慢地凑近,在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之后是很多个,等细碎的亲吻点燃他们全身的火种,伟大的生育之神也将送来最圣洁的祝福。
      当然,我与刘盈的第一个夜晚并不是这样,这对我们来说,太过荒谬。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他穿袀玄、戴长冠,腰佩四彩的黄赤绶与高帝斩白蛇的长剑。玄色的衣袍越发衬得他愈发挺拔英俊,皮肤白皙,好看得让人错不开眼。他看起来庄严威重,好似神明,令人见到他就只想跪下行礼,与平日里温和文静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于是当刘盈进来要与我共寝的时候,我向他谦恭拜去,称陛下。
      刘盈赶来将我扶起,马上有寺人过来帮他解了剑,松了腰带,脱去黑得像夜一般的外袍,只剩下白如雪的中衣,领口缘着朱红的边。另有宫人在我身边为他铺好坐席,也有人去理床榻,他们安安静静地做好这一切之后,鱼贯而出,轻轻地合上了门。
      刘盈安抚地冲我一笑,一步一步地踱到我身边坐下,灯火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认真地说:“阿嫣,没人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唤我舅父。”他将“父”这个字咬得很重。
      “为什么?”
      “因为……”他抿了抿唇,重重心事塞在喉间,“我有些惶恐。”
      “那便想些开心的事。舅舅讲些打仗的故事来听,就讲智取峣关,好吗?”我眯起眼朝他笑,尽力逗他开心。以前楚汉相争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我最爱听,一听就热血沸腾,什么忧愁都抛在脑后了。
      没想到刘盈反而眉头深深蹙起,似乎回忆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良久,他才为难地说:“战争啊……战争简直是这世上最邪恶的事,阿嫣怎么喜欢听这些?”
      我想了想,答道:“因为打仗有意思。”
      “现在的日子就没意思吗?”
      “唔,我总觉得,过去那些日子,一天发生的事比现在一年发生的都多。”我的确意指无为之政,当时年幼无知,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比水都平淡,总不如游侠谋士纵横捭阖来得痛快酣畅。
      刘盈哭笑不得,他拍拍我的发顶:“我倒盼望着一年到头四海无事呢,给史官省省笔墨也是好的。”
      “四海无事,要皇帝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在那里,做他们不落的太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除了政事,他还需承担太多的祭祀。天地、日月、山川、鬼神、四季,数不清、叫不上名字的神明等着他一次次安抚;卜筮、斋戒、牺牲、乐舞,乱哄哄、繁杂而庄重的步骤等着他一次次实践。他得代表人间的君主、大汉的所有子民诚恳地祝祷,卑微地祈求,以求能换来风调雨顺、太平和乐的一年。
      刘盈从不拒绝我的任何请求,他仍旧给我讲了战争的故事,不同于阿翁和张君侯给我讲的游侠与谋士、君王与伟业,他所讲的,是他看见的,被青史遗忘在角落的故事。
      “他们总说,士卒打了败仗,就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我们也一样。大概我们总是打败仗吧。”刘盈自嘲道,“我们和饥民四处流窜,饮食不洁,也不一定顿顿有,却不敢生病,因为不一定找得到医生。”
      当时外公已经是汉王了,他的家小依旧和百姓一同颠沛流离。
      他是战争的亲历者,大部分时候还是战争的受害者,一如在战火中挣扎着度过一年又一年的百姓。因此在他的眼中,烽火狼烟大概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也不是豪气干云的生活,而是征人泪,是白骨哭,是鲜血中的恐惧与无奈。
      他惟愿天下太平,惟愿这世上再无征战苦,因此他强迫自己压下年少热血,心甘情愿地垂拱而治。
      我真希望后世能够知晓他的心。
      “能在那世道活下来,也真多亏了审食其一路照顾,就是辟阳侯,他那时是先帝的舍人,太后很感激他。”他的眼中忽然浮起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你以后会常在宫中见到他的。”
      似乎要吐露胸中积存许久的郁气,也似乎是刻意挨过这尴尬的漫漫长夜,刘盈一口气讲了很久很久,连口水都不敢喝。可是我的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他只好草草结束了他的故事,哄我去睡觉。
      “你不是要亲我吗?”我勉强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谁知刘盈被吓坏了,一下子从席子上蹦了起来:“谁教给你的这些?”
      “阿娘告诉妤,妤讲给我,她说新妇都要听的。”
      刘盈揩了揩额头的冷汗,从柜子里搬出另一套床褥衾被来,摆在寝殿离他床榻最远的一侧,平平整整地铺开,温声引我到那里去:“好孩子,快去睡吧,不要听妤胡说。”
      我埋在被子里,有些迟疑地问:“若是太后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妤那么聪明,让她教你好了。”刘盈狡黠地眨了眨眼。
      按礼,皇后每五日都要与帝同房一次,四年,二百八十八个夜晚,我们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
      按照叔孙太傅的话说,他的学生,是个君子。
      而每月朔望,则是我去长乐宫朝见太后的日子。
      我怕见太后,不过比起刘盈五日就要一朝太后,我一月两朝已是上天洪恩了,人总要知足。
      现在从东宫去西宫已经没有那么麻烦了,用不着大费周章地车马随从一大堆浩浩荡荡,刘盈爱惜人力,早早下令在两宫之间修了复道,若要朝见,走复道就是。
      从复道走过,长信少府便领着一大从宫人宦者相迎,一路说着“殿下身体安泰”这样的客套话,一面将我引至太后所居的长信宫。
      “陛下正与辟阳侯议事,请殿下稍后。”少府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又是审食其。
      过了片刻,外婆从内室徐徐走了出来。大约审食其给她讲了个笑话,她面上还带着残留的笑意,显然还沉浸在不久前的赏心乐事当中。
      我向她行礼问安,她欢快地挥了挥手,示意我起身,宫人为我倒了甜酒,一盘盘点心果子迅速占满了我的案几。
      外婆催促我快吃,我刚拿起一块膏环,还未咬两口,她又说新做的蜜饵味道不错,叫我趁热尝尝。我只好抱歉地笑笑,说我已经吃过饭了,实在吃不下这么多。
      “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她殷切地看着我,连连劝食。
      我勉强吃了两块,她便叫人将剩下的包起来交给妤,让我带回去吃。“你们东宫的厨子可真够差劲的。”外婆嗔怪着,笑得嘴边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做出来的点心又硬又干,鸽子都咽不下去,我说了几次阿盈都不乐意换——他总是喜欢和我对着干,你可得帮我。”她撇了撇嘴,竟露出了小女儿般的撒娇情态。
      她又摆摆手赶走宫人,叫我坐到她身边去。
      我一坐在她身侧,她便亲昵地伸出细长的手臂,那双手臂像灵活的蛇,紧紧地束缚住我的身体。她冰凉光滑的布料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却也不敢反抗。“阿嫣这几日睡得好吗?”她和风细雨地说,捧着我的脸颊,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她眉眼间满是慈爱,表面上看与寻常人家的祖母没什么两样,我却觉得她的慈祥寒冷如冰,连哆嗦都不敢打,只好镇定心神,努力作出笑样子来说:“很好。”
      她更欢喜了,将我更搂紧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问:“好极了。那,和县官歇的那几天呢?”
      “也很好。只是很累,睡不安稳。”
      这是实话,睡地板能舒服到哪里去呢?但我也的确在骗她,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不敢在她面前撒谎,妤便神秘莫测地教了我这句话。
      外婆顿时很惊异地望着我,呆了好一会儿,噗哧一声笑出来:“好孩子!这是神明在保佑你呐。”
      “什么?”
      “是少司命。”外婆捏了捏我的鼻尖,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小腹上,“她在保佑你早日怀孕生子。孩子可是上天的赠礼。”
      看她那样期待,那样欢欣鼓舞,我霎时心头一滞,感到一阵阵恶寒。
      这样一月月地欺骗她,能有多长久呢?最后事情败露,又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时候永巷令管得没那么严,我时常钻到永巷里找念君玩耍。念君并没有因自己没做皇后而苦恼,也没埋怨过我,她甚至有些怜悯地抚了抚我的额头,说宫中这样孤寂,但她保证会一直陪着我,不让我感到寂寞。
      落雪了,马上又过了冬至。念君在我旁边做着针线,我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鹅毛一般的大雪。舅舅、外婆、妻妾、孩子,乱七八糟的关系浆糊似的胶在一起,把我牢牢实实地缠住了,不得脱身。
      “想什么呢。”念君把精神放在数绣线上,她纤细的手指利落地在柔软顺滑的各色蚕丝上来回跳跃,口中念着数字,在五十八和五十九的空隙中,她随口问了一句。
      “姐姐,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吗?”我凑过去,闷闷地问。
      念君这才抬头瞧了我一眼,忍俊不禁。她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小脑袋里整天都装着些什么?”
      我没接她的话,也不想再提。念君终究是太纯洁太良善,她会不懂得这些,她也不应该懂得。
      “当然啦。”念君放下活计,将手温柔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孩子可是上天赐予的珍宝。”
      “你又没有孩子,怎么知道孩子是珍宝?”我不以为意,盯着她的五色绣线出神。
      念君神色却异样认真,她拉起我的手,将它放在了她温热的小腹上。因为激动与喜悦,她的声音略微颤抖:“我有孩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三章 光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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