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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章 云散(9) 未央宫送来 ...

  •   未央宫送来了一只大雁。这便是纳“采择之礼”了。未央宫来的人喜气洋洋,父亲神情恹恹,我知道,他怕被人笑话。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他们说,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妹夫,这种丧德行的事,真难为宣平侯干得出来!父亲在长安城的名声,因此毁于一旦。他不敢出门,一出门,人人都要指着他的后脊梁骨嘀嘀咕咕。他们不知道这是外婆的意思,他们也不在乎,毕竟他们不敢指摘太后。
      母亲生病了,起不来床。她面色蜡黄,脸颊凹陷了下去,不吃不喝,只是躺着,盯着房梁出神。最开始,她尚有力气哭泣,后来她连眼泪都没有了。医生来来往往,汤药源源不断,她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因为这场连绵不绝的病,母亲去世得很早,我尚未来得及脱下为刘盈穿上的斩衰,又要为母亲服丧。母亲死时,外婆悲痛欲绝,大哭三日,水米不进,群臣动容,刘盈的死都未获得她如此殊荣。人人都说,长公主才是太后最爱的孩子,此言果然不虚。
      因为母亲的病,父亲变得越发沉默阴郁,停了早课,每天在房间里也不知在干什么。家里的孩子仆从,没有一个敢接近他的,就连一起吃饭都胆战心惊。哪怕阿偃今天多吃了一碗饭,阿侈喝汤勺子磕到了碗,他都要大发雷霆。阿偃每次都吓得直哭,阿偃一哭,阿侈阿寿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父亲便红着脸拍桌子吼道:“哭什么!”
      案上的碗碟被他震得连连打着转,醋壶翻到了,黑褐色的醋洒满了整个桌子,又淅淅沥沥洒了父亲一身。父亲烦躁地站起来,冷笑道:“这日子……还活什么劲呢?”
      年纪最大的乳母一手抱起阿偃哄他,一手牵着阿侈安慰他,皱着眉头劝着父亲:“家主这叫什么话呀……孩子嘛,毕竟是孩子……”
      “阿姐也犯过错,父亲为什么不说!”阿偃指着我抽泣道,他的话被抽噎分割得四分五裂,模糊不清。
      “她?我哪里敢说她呢?”父亲红着眼笑起来,也指着我,“她可是皇后,她可是你舅公的妻!谁敢说她呢?”
      泪水不知为何充盈了我的双眼,我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我想告诉他,成为皇后并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母亲的错,更不是舅舅的错,他不可以拿别人的错折磨我们。可我与他对视时,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我,就仿佛在战场上看着仇敌。
      他在仇视我。我的父亲,曾经最爱我的父亲,他在仇视我。
      我的家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变成了魔窟,数不清的恶鬼攀上父亲的肩膀,撕咬着他的皮肉骨血,将他一点点蚕食殆尽,占据他的精神,控制他的情感,而他却无知无觉。
      我害怕极了,跳起来跑了出去。
      我穿过回廊,眼泪在风中渐渐干涸,在我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的印记。长安城冬天干燥寒冷,我的脸舂了,很疼,但我只一门心思想跑到没有父亲的地方去。
      我环顾四周,后知后觉我全部的天地其实大不过宣平侯府,这个地方栽着他浇灌的海棠与丁香,那个地方摆着他讲的兵书与庄子,哪里没有他呢?
      未央宫的使者又带了一只大雁,敲响了我家的门。这是昏仪的第二礼,问名。父亲将早已写好我生辰八字的庚帖交给媒人,请她带回去卜问凶吉。父亲送媒人出门,强笑称着劳烦,身影摇摇欲坠。媒人是真的很高兴,她笑得灿若桃花,仿佛自己做了新嫁娘,连连说着恭喜君侯,父亲垂首不语。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无比轻松。父亲挥退了家人,缓缓蹲下来,一手撑着门,脸埋在宽大的袍袖里,整个身子在轻轻地颤动。
      我藏在远处,腿都站酸了,不得不倒换着腿支持身体,却依旧不见父亲起身。他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吹枯枝的声音都听不见。
      父亲可能生病了,也可能在哭。我不知道,我也不敢上前去看看他。
      问名之后,就是纳吉。媒人送来了大雁和订婚礼,说我与刘盈的八字相合,卜卦吉。父亲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淡淡点了点头。
      “姑娘,逃不掉了呀。” 他望着我,怀着深深的惆怅,连连地叹气。
      到了春天,就是妤的十五岁生日。按照父亲与她的约定,妤在十五岁以后就可以离开我们家,做她想做的事了。
      “过了明天,你就可以去做大鹏了。”我揽着妤笑道,“怎么还不去收拾行李?”
      妤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愁苦:“也不着急这一时。”
      “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何必留恋?”沉默了半晌,我轻轻地说。
      妤不答。
      我唤了侍人来,将她的衣物一件件包好,裹成包袱。我将那个不大的包袱递给她:“我希望你能离开。”
      “为什么?”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傻。”我心中酸楚极了,强忍着泪道:“我知道媵妾是什么,我也知道皇后是什么。”我的父亲是独子,同宗姐妹不在长安,关系又实在太远,如果妤留下来,只能作为媵妾随我进宫去,那她的一生都要被断送在深宫之中了。
      她惊讶极了,懵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你依旧不聪明。我没得选。”
      我久病的母亲好些了,为妤操办了笄礼。
      父亲赐妤字瑾。瑾,美玉也。
      错了,我在一旁暗暗地纳罕,妤的名意为美丽之妤,而非玉石之瑜,父亲难道不知道吗?妤毫无疑虑地领受了,拜道:“谨遵君侯之意。”
      父亲颔首,眼中晦暗不明,深不见底。
      “我……十分惭愧。”父亲躬身扶妤起来。
      “韩妤此身为君侯所救,自愿为君侯赴汤蹈火。”妤真诚地望着父亲,眼睛亮闪闪的,掩盖了她心中的落寞无奈,“君侯是在成全我另一桩夙愿。”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场笄礼,是两个聪明人打的哑谜。父亲的意思是,要妤做玉。玉可护主,保主人平安;也可碎,碎了,则十分锋利,可以伤人。
      巧合的是,他们辗转反侧欲杀之的,是同一人。
      日子过得飞快,纳征送了聘礼,请期送了雁来,定下了我入宫的日子。
      父亲不再见我,除了送我离家的那天。送亲的礼数需要他一定在场,不然他也不愿意来。后来到了我及笄的年岁,我以为他一定会来看我,结果只有他派使者送来的绢帛,上写“孟媖”二字,便是我的字了。
      我想,他大概是放弃我了。
      高后六年,父亲病重时,我想去探望,却被我的小弟张偃阻拦。他长大了,颀长白皙,聪明精干,很难和他小时候调皮可爱的样子联系在一起。他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礼,看我的目光就像看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要多些厌恶,他用恭肃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父亲不愿见我。
      “怎么可能?”我一惊,求他,“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他也很多年未见过我了,他会想念我的,我保证。毕竟……谁能不爱其子呢?”
      张偃垂下眼,双手笼于袖中,不动如山。
      “我尊重你的意思,因此来问你。”我硬起心肠,自以为能逼他退让,“若是我现在乘车到宣平侯府,难道还进不去家门不成?”
      “是啊,殿下。谁又能拦得住你呢?”张偃冷笑道,“可是你要父亲拿臣子的礼节接待你吗?”
      我瘫坐在席上,如被雷击。
      “姐姐,何必再让父亲伤心呢?是,你去见他,自然全了你的孝心,人家都会说,皇后孝敬亲父,不忘根本。可是阿翁呢?你以为他为什么不见你?他最爱你,他不敢见你。你就是扎在他心口的刀。到了这个地步,何必让他再挨一刀?何必让他临死都不痛快呢?”
      默了一会,张偃又说:“不光是父亲不愿见你,我、侈和寿也不愿见你。还记得小时候,有宫人哄着我叫你舅母吗?我叫了,他们都笑起来,逢人就说,我管我姐姐叫舅母呢。这笑话多恶心。可是比这更恶心、更恶毒的笑话故事,自你入宫之后,我们只要出门就能听到。就连乞子也笑我,你姐姐被你舅舅肏的爽不爽?”屈辱的泪水从他紧闭着眼皮下滑落:“我把他杀了。但我们已经精疲力竭……我的意思是,殿下以后就当没我们这家人算了,此等荣华,我们卑鄙低贱,受不起。”
      我闭上眼,让心中的泪默默地流。
      我的家人,终于像流云一样散去了。
      我想起来,入宫的那天在十月,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阿偃牵着我的手不愿松开:“姐姐入宫,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约得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了。”我擦去他的眼泪,将我缝的小香包塞进他手中,“这个送给你。”
      阿偃吸了吸鼻涕,嫌弃道:“姐姐你缝的好丑。”
      “那也得拿着!等我回来,再送你个好的。”
      我再没能回来。
      父亲和母亲领我拜过祖先,母亲脸上糊着厚厚的脂粉,努力让自己笑出来,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她越说越悲伤,脸上崩不住,搂住我大哭起来。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我抚摸她的后背,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骨。
      “阿娘,记得多吃一些啊。”我俯在她耳边悄悄叮嘱,母亲没有理会我,只是哭。
      父亲拉了拉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广温暖,可自此时此刻之后,这双手再也不能保护我了。他面色沉重肃穆,好像在办丧事,又好像专注于完成叔孙通制定的礼节。他送我登车,车轮缓缓驶动,我与我的家渐行渐远。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看见父亲在擦眼睛。
      很多年过去,他们的音容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模糊,唯留这最后一刻的斑驳印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二章 云散(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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