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二章 云散（8）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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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舅舅有一位长兄，名唤刘肥，也就是齐悼惠王。讣告送来的时候刘盈寿命也不长了，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床上卧着，但他还是亲自为刘肥上了谥号，以表达他对兄长早逝的哀痛和对他治国政绩的肯定。听说家里刚摆完齐王四十岁的寿宴，他就过世了。
其实刘肥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的死，我们都有预感。虽然叫刘肥，但他一点也不胖。他原来很魁梧雄壮，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像是被放了气似的，迅速干瘪清瘦下去，脸上永远带着菜色，变成了我家厨娘腌的咸菜。刘盈很担忧他的身体，每年都要派人去齐国探望，赏赐各种汤药，一问起他的病，使者总是说，齐王日夜忧思，伤了身体的根本，因此生了病总是绵延难愈。
但他并不是生来就忧思满怀的。他原本面颊丰满，一双亮晶晶的圆眼嵌于其上，一笑，眼睛便成了两弯新月；若是不笑，眼角微微上挑的细纹就使他自然地带了几分笑意。他的面容带有几分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宁静，不由得不让人从心底生出几分好感来，愿意与他亲近。
他话很少，也不同我们玩，只是偶尔远远看着我们，偶尔见我们也在瞧着他，他就扬起手使劲朝我们这边挥一挥。他的手有一道粗长丑陋的疤痕，深褐色，将手横劈成两半，从远处看去，好像是这只手本就是两半，但又被这条疤给缝回去了似的。这是他早年打了败仗，骑马逃跑的时候，被缰绳勒的。他停下马才发现，缰绳已经陷进了手里拔不出来，那么粗的缰绳，竟然几乎将他的手磨断了一半。只有看到这条疤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原来这样沉默温和的人，也上过战场啊。他不善言辞，言谈举止间总难以摆脱早年务农的痕迹。他三句话两句都是粮食果蔬，不懂得怎样驾驭身上厚重华贵的礼服，进宫行礼又时常手忙脚乱，不知眼睛往哪看，不知手往哪里摆。父亲私下里就讥讽他“刚把脚从稻田的泥巴里拔出来，就来进宫赴宴了”。刘肥或许知道这样的嘲笑话，他只是无言，越发小心而笨拙地学习礼仪，仿佛自己再努努力，就能跻身于那些举止优雅的贵族之中。
虽然在父亲和一众士人儒生眼中，刘肥终归算不上能登大雅之堂的贵人，但是翻遍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任何一个公族子弟比他更诚恳，更和气的了。他未就国的时候，我们刚到长安，母亲带着我来拜访他，他见了我，就眯起眼朝母亲笑：“你姑娘跟你小时候一样样，真好看。”
坐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可真怕你打她。阿盈小时候可没少被你揍。”
侍奉在侧的侍人都偷偷地笑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这桩旧事，母亲尴尬地挺直了身子，嘴硬道：“哪有的事？”
“我还不知道你那个脾气？”刘肥用自以为轻柔的力道摸着我的小辫子，“阿嫣是女孩，可不敢打姑娘。当年阿娘，啊不，殿下，她可从没打过你。”
母亲唯一一次要挨的揍，还是刘肥替她的。她年少时家里很贫穷，辛劳终日也不过能勉勉强强吃饱饭。但母亲爱吃糖，有一回偷了家里的米跑去跟人家换糖吃。外婆一看米少了，又没人承认是谁偷的，便让三个孩子并排跪下，抄起烧火棍，逼问是谁偷了米。母亲因害怕外婆的责骂，畏缩不敢承认，但又不愿连累兄弟。正纠结间，刘肥把头埋了下去：“阿娘，米是我偷的，偷来换了酒喝。”
外婆把刘肥打得满身淤青，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
母亲心中过意不去，夜里去探望他，哭着说米是她偷的。刘肥摸摸她的头，笑道：“没事儿，我是长兄，替妹妹挨顿打，不吃亏。”默了一会儿，他又一遍遍地说，那么粗的烧火棍，女孩儿家怎么能挨得住呢？
等我们要走，他一股脑地搬出来好些东西，从凭几到熬药的小炉子，零零碎碎什么都有，让母亲带回家去。
“你们才来的长安，家里的器物估计不齐备，都带走吧。”他有些腼腆地搓了搓手，不容母亲拒绝，转过头指挥几个力夫把那些东西扛上车。
他是外妇的孩子，不是外婆亲生，但是因为他对弟妹善良仁爱，母亲和舅舅敬爱他，一如同胞兄长；因为他种田勤劳踏实，外婆疼爱他，并没有因他的身份而有半点偏心；因为他在战场上勇敢进取，外公器重他，分封的时候，将最富庶的齐国交给了他。我想正是因为他的前半生，他的德行和才干终有回报，由此滋养出了一颗澄明之心。而在他的后半生，他依旧以这颗澄明之心对待世人，最终才大失所望，惊慌忧虑地奔向了人生的最后一刻。
或许他至死都没有想明白，或是怎样也不甘心，贫贱时视他如亲子的嫡母，显贵时为何对他起了杀心。
只是因为刘盈以兄长的礼节对待他的哥哥吗？还是仅是因为刘肥是刘盈的哥哥？
刘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将自己封地的一个郡献出来送给母亲做食邑，尊她为王太后。把自己的妹妹当作母亲一样侍奉，这样的荒唐事，竟使齐王一脉都得以保全。
我们再相见时，他只能来我们家行礼。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跟没了生机的牵线木偶似的，僵硬地跪下来，要向母亲叩首。
母亲站起身，惊惶地一声断喝：“大哥！”
他双目无神，木然地看着母亲，顿了顿，依旧结结实实地将头磕在地板上：“臣刘肥，叩见太后。”
母亲没有受礼，她怒气冲冲地跑过去，要把他拽起来。
“哥，你起来！”
他没有动。
“哥哥……”
母亲的声音弱了下去，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固执地抱住他的胳膊要来他起来，他却依然像膝盖生了根一样岿然不动。锦绣织成的华美衣袖在她苍白的手中缩成一团，一如她因痛苦而皱起的眉头。
“哥哥，你起来啊……”
母亲咬着牙，苦苦地哀求他，两三滴泪水从母亲通红的面颊上一闪而过，很快消隐于在她的衣襟里。
刘肥低下头，遮挡住眼中的泪光。他连连地倒着气，忍耐着，沉默着。
不知僵持了多久，母亲的脸逐渐由红转白，眼神逐渐涣散。母亲拽着刘肥的胳膊，那样用力，终是体力不支脱手，摔倒在地。她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哥哥，哥哥！……”
刘肥歉疚地跪在她旁边，伸出手，似乎想要帮她擦擦眼泪，但忽然想起了什么，堪堪收回，轻声对她解释：“我得自保，我在齐国还有一大家子人呢。那天筵席上，要不是陛下要帮我挡那杯酒，我就被毒死啦。你不知道有多险……稍微错个一半点，陛下也得跟我一起死。妹妹，我要不这么干，我还能活几天？”
她没有理会他，眼泪如大雨随着她肩头的耸动劈里啪啦打在地板上，她无助地自问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多年后我常常扪心自问，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在咱们这个位置上，都不容易……”刘肥叹了一口气，像是宽慰母亲，又像是宽慰自己。
母亲抬起头，两眼通红地望着他，恨恨地说：“那我宁愿被废掉。”
“啊呀……你这是说什么话……”刘肥皱起眉，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快起来吧，地上那么凉。”
“我们离家离人散还有多远？” 母亲恍恍惚惚地问。
刘肥一惊，随即苦笑道：“我竟不知道，原来我们还有家呢。”
太阳升了起来，温暖的阳光绕过绯红的朝霞，扫过庭院枯黄的树叶，透过料峭的秋风，倾泻进了阴暗的大堂，照在了我们身上。
我只觉得那天的阳光怎么那样冷，或许是我的手太凉了，无论是炭盆还是阳光，都不能让我暖和起来。
冬至时，那场灾难，终于来了。
我刚刚起床，妤正在为我梳头，我的小弟偃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乳母年纪大了，追不上他，只能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他：“阿姊还没起呢！”
阿偃才不管这些，他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的腰。
“怎么了？”我问他。
“翁翁和娘娘吵架了。”他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吵得好凶。”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从没有吵架的时候。他们都是那样的讲道理，识大体，即便生了龃龉，玩笑之间也就说开了。他们是最令人羡慕的眷侣，我们因此是最和乐的一家人。父亲宽厚，母亲贤惠，姊妹兄弟之间毫无嫌隙，宗族结好，庶母谦和，侍从忠心可以家人相待，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谁又能想到，这样惹人羡慕的家庭，终是逃不过家离人散的命运。
我有些心慌，等不及将头发梳好，半散着头发就出了房门。没想到阿侈和阿寿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侈被他的母亲抱在怀里，噙着泪。寿忙扑过来牵我的衣角，不安地朝我身侧挨了挨，说：“姐姐，我害怕。”
“出什么事了？”我问侈的母亲。
庶母怯怯地行了一礼：“妾也不知……”
“我听母亲埋怨阿翁没有本事呢。”侈插嘴道，姨娘立刻变了脸色，急忙捂住了他的嘴。
走进父母的房间，大堂静悄悄的，往常沉默着的侍者今天越发沉默了，他们似乎都变成了陶俑，僵在那里，脸被将明未明的天光照得惨白。除了我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的门。
苍白的日光呲啦啦地射进我的眼睛，我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模糊。
父亲隐在幽暗的角落中，靠在凭几上，扶着额头，一动不动。
母亲侧坐着，罩在白光里，面对着她面前飘浮着尘土的空气发呆。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瞳仁只露出来一条缝。
卧室中间，落了一张绢，被揉皱了，但依旧白皙细腻，一个血红色的印记浮在上面。
那张绢将他们两个遥遥相连。
我走近一看，那是封后的诏书。封我做刘盈的皇后。
黑夜一样的墨色在白绢上铺陈开来，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场面话。夸我温良，夸我聪慧，夸我美丽，夸我可做国母；称父亲贤能，赞祖父有功，言我们家从黄帝起就清贵。丑陋肮脏的私欲就藏在这些华美的词句之后，直到国玺印下的红痕结束了这一切。
“阿娘。”我绕过它，从床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颗糖来，塞进她干涩的口中，“不要哭。你这几年总是在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二章 云散（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