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二章 云散(7) 春天又来了 ...

  •   春天又来了。
      萧相国死了。我从未见过他,“萧何”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并不比他制定的《九章律》更加鲜活。他的私事很少为人所知,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板正又无聊,一如他的制定的律法。我只知道他和齐相曹参的关系很不好,因此外公特意将他们两个调开,离得远远的,这辈子谁也别见谁。他们糟糕的关系简直成了朋友反目的第二号范例,第一号范例是我的祖父张耳和他的至交陈馀。
      在我的祖父还不是赵王的时候,陈馀和他一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是过命的交情。他们的友情在那时常常为人所称道。打仗的时候因为一些事,他们绝交了,听说祖父最后亲手杀死了陈馀。
      张不疑闲聊的时候跟他的一个朋友说,陈馀张耳,萧何曹参,以后要是为了权,知交都成了这样,那还有什么劲呢。他的那个朋友原来是楚国的内史,才调来的长安。他灌了口酒说正是正是,咱们以后要是成了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相识。
      很多年以后,张不疑和他的至交好友也走上相残的道路。张不疑这个傻瓜。
      萧相国临终前,刘盈依礼来相府探望,萧何拉着他的手,交代了这片辽阔疆土的大小事务。当他再也说不出什么的时候,他的目光来回转动,却永远在刘盈身上逡巡,这是长辈看晚辈独有的欣慰目光,他说,如果先帝能看到陛下如今气象,一定十分欣喜。
      惟有刘盈苦笑。
      刘盈问萧何,他死后谁能做相国?
      萧何说,知臣莫若主。
      刘盈便问,曹参何如?
      萧何顿首道,帝得之,臣死不恨矣。
      萧相国的死,在朝野间可算得上一件大事。本来刘盈打算以诸侯之礼厚葬他,但又怕开了奢靡风气劳民伤财,反倒令死者不安,只能依相国的礼节将他葬于长陵,陪葬在外公的身侧。
      他的旧时好友,下属,同僚,都来他府上参加了丧仪。他们密密麻麻挤了一屋子,哭声恐怕在二里外的章台街都能听到。
      父亲回来跟我们说,原来萧相国喜欢养花啊。
      正是春天,他的院子里花团锦簇的,各色的蔷薇与海棠,用瓦盆装了,疏密相错地摆了一圈,被阳光照得鲜亮极了,连一根枯枝都没有,显然是被精心修剪过。萧相国和他的夫人极细心,他们给那些怕晒的花搭了小棚子,用破得不能再补的布做的,因此还是会漏几处阳光下来,将花盆一角照亮几分。
      人们对着那群花,惊叹地擦擦眼泪,说,原来萧相国喜欢养花啊,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这回事。
      那些花在一片哀伤中,依旧明艳,依旧鲜活。
      曹参也去他府上祭奠了,他没有流泪,也没有说什么,甚至连哀伤的样子都没有,只是对着萧何的牌位愣了半天,蓦地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这个老家伙啊,他最明白我。
      他们永远是知己,即便他们不再是朋友。
      曹参是贤臣能将,却不是个好老师,他自己不耐烦听别人长篇大论,自然也不喜欢对别人滔滔不绝。在政事上他不会像萧何那样循循善诱,让年轻的君主知道这个国家是怎样运转起来的,从为政的大道到诏书的词句斟酌事无巨细地教导。
      刘盈不再像萧相国在世时那样忙碌,他几乎没有参与政事的机会。曹参取消了原本 的议事,也不再制定新的法律。他整日地饮酒作乐,矢志不渝地履行萧何遗留下来的一切法度,不增加一字,也不做删减。在此后的日子里,刘盈更像是庙堂上的神像,而不再是殚精竭虑,为国事夙兴夜寐的君主。
      这便是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大约是这世上最难的为政之道,刘盈看起来什么都不做,心如止水,实际上他的内心有如两匹马拉着车向相反的方向奔跑,马车看似屹然不动,内在的心血精神早已耗尽了。
      等到三月份,海棠花就开了。
      我家的院子里原本种了两三株海棠,与丁香挨在一处。人们常说海棠无香,其实是他们没有仔细去闻。如果把鼻子埋进它的花蕊里,就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父亲最爱海棠,常常牵我于树下赏花,将开得最清丽的那朵指给我看。我闹着要把它摘下来簪发,父亲只好无奈地把我抱起来,好让我够到粉白相宜的那朵,揪下来,枝头乱颤,似乎痛得发抖。父亲心疼地摸摸它的树干,为它的根部又添了一瓢水,对我说:“只准摘这一朵啊。”
      “为什么!”我那时怎么能理解父亲的爱花惜物之情呢?那一树密密匝匝的繁花,我只摘一朵,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即便是我哪日多摘了几朵,明年这个时候,它依旧繁茂。父亲抚了抚我耳后的海棠,忧愁地感叹道:“等风雨一来,这一树花,还能留下多少呢?”我不解其意,也无心深思,只是抱住父亲撒娇:“阿翁你说,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的阿嫣同海棠花一样娇美。”父亲展露笑颜,慈爱地说。
      同海棠挨着的丁香花今年没有开花。丁香的花不大,雪青色,一簇一簇聚集成团,娇艳异常。丁香花的香气很浓,还未进院门,就闻到那甜腻腻的香气了。如果在它身旁待久了,常常被它熏得头晕脑胀。这株丁香原本是家仆自作主张植在这里的,为的是让海棠借几分香气。父亲不太喜欢,觉得丁香的香气太俗,配不上海棠,却也不忍心让它再迁到别的地方去。这株丁香种的时候根就被伤了,再动怕是活不成,只好让它就在那里。好在它生机勃勃地一年一年散发着馥郁的香,仿佛一个永远处于热恋中的女子,不知疲倦地将自己的一颗滚烫的心剖开给每一个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感情是有多么浓烈——这些感情是单纯的,往往掺了一些愚蠢。
      那株丁香应该是没能扛过春后的寒潮,因此没有开花。因为它春天的时候不长叶子,我们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死的。或许草木的死去比人的死去漫长的多,它们是渐渐死去的,很难说它们是在哪个时刻咽了气。
      戚夫人死了。人们只知道她死了,没人知道她是怎样死的。因为戚夫人的死,刘盈晕倒了,继而生了很大一场病,整日整日地发着高烧。
      自从太后提出了那个可怕的想法,那座宫殿就成了我们避之不及的巨兽,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也不想靠近它一分一毫。母亲听说舅公病了,十分焦急,却也不敢探望,也不敢问他为什么生了病。她怕只要一进宫,她的母亲就要说立后的事,由此将她和她的女儿拽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刘盈晕倒之前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多年来一直无人敢提起。
      我曾问过他戚夫人是怎么死的,他只是摇头,让妤送我回椒房殿去。
      直到很多年后,岁月将他的面目折磨得可憎可怜时,他告诉了我那日他看见了什么。
      我想他不是有意要告诉我的。他太痛苦了,苦难压垮了他的精神,让他失去了理智。
      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了,时而烦躁发狂,又时而悲痛欲绝。
      夜很深了,我想哄他睡觉,他却突然问我,可曾见过人彘?
      我说不曾。
      刘盈哈哈地笑着,吐出生命尽头最后几口热气,说,人彘就是剜去你的双眼,斩断你的四肢,用火烧聋你的耳朵,用药毒哑你的嗓子。这时你眼不能看,耳不能听,手不能触,痛苦万分,连自尽都做不到。你会在这样的疼痛和崩溃中挣扎三个白天和夜晚,最后孤独和恐惧中死去。你见过吗?血淋淋,看不出人形的东西,竟然是定陶戚姬!”
      他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发痛,好像自己也被做成了人彘。
      在那些日子里,他总是说很多胡话。他叙述的场景永远是恐怖凶恶的。他经历的所有苦痛,他感受的所有罪恶,悉数投射到我的身上,因此我的生活同他一样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我十分疲倦,真的不想再听,于是我隔着他被汗水湿透的里衣按住他肩膀,轻声安慰他:“舅舅,还是睡吧。”
      “不要叫我舅舅!”他警觉地捂住耳朵,颤抖着大叫,“这是虐杀!虐杀!比被鸩酒毒死要痛苦一百倍一千倍!这种事,为青史所不容!后世所不耻!”
      “我告诉她,此非人所为也。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终不能治天下!哈哈哈哈哈……终不能治天下……”
      他激动地叫喊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麻木,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与悲伤,他终于安静了下来。这时他又哀痛伤感,不能自已。他垂下头,散乱发灰的鬓发遮盖了他泥泞不堪的脸庞。
      “如意,和戚夫人,他们……不该至此,不该至此……”他沙哑着嗓音又开始哭泣,一直哭到天明。
      当他终于力竭睡着了,已是天光大明。未央宫的钟声响起,震耳欲聋。
      可我并没有向往常一样松了一口气,刘盈的泪水与汗水打湿了我的衣衫。我只觉得一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我的胸口。我拉着妤的手说:“我觉得活着和死去没有什么两样。”
      以前我说这些,妤是要驳斥我的,可是这回,她看着窗外飞翔的鸟雀,沉默不语。
      刘如意和戚夫人就这样死在了吕太后的嫉妒与私愤下。她残忍地将这片血腥与狼藉展示给刘盈看,自以为得意,殊不知她一次次地抽离他的清醒与理智,一次次地逼他与她决绝。刘盈是被他的亲生母亲,一刀一刀,慢慢折磨死的。
      我也如是。
      那时我想,如果能在丁香花死去的那个春天死去多好啊,我们都应该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二章 云散(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