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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章 云散(6) 窗外下着纷 ...

  •   窗外下着纷纷扬扬的雪。外头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干干净净的雪将一切都遮盖住了,似乎世间再无别物,只有令人目眩的白。唯有院里几枝枯瘦的梅伸进窗边,墨色的枝干错落地将窗户划成大大小小的区块,又在边界的缝隙间点缀几朵飘着暗香的,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小白花。
      未央宫的晨钟响了十二下之后,舅舅身边的侍人闳孺敲响了我家的门。
      闳孺生得高大白皙,柳眉杏眼,举手投足自带着女儿态的娇羞妩媚,又不蓄须,常常给人一种男女莫辨的感觉。母亲因此很厌恶他,觉得他不是个男人样子,但碍于他是皇帝所亲近的人,不能不对他有几分尊敬。
      母亲引他进了堂,按下自己烦乱的心,问他有什么事。
      闳孺欠身行了一礼,捧出一个盒子,轻轻地说:“这是陛下送给翁主的。”
      大概是我家离未央宫实在太远了,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声音也因鼻塞而变得瓮瓮的,即便屋里生着炭火,还是不能使他的青白的脸颊有丝毫红润。
      这不同于一般的赏赐,闳孺从来不往臣子家里递送东西。再怎么得皇帝喜欢,闳孺毕竟是优伶。有很多正人君子不屑于见到他,一见到他仿佛就受了天大的侮辱。娼优之物,如果不是图点什么,没有人愿意同他们结好。母亲既不图接近皇帝,也不图他的美色,当然十分讨厌他。她皱着眉,命家仆接下了那个盒子,问道:“陛下怎么派你来了?”
      闳孺很怕人看不起他。他会唱供人取乐的曲子,更会写动人心弦的诗歌。有一次他写的诗一不小心从宫里流传开去,竟被人当成屈原的遗作,被士人在宴席上争相传唱。闳孺只好和他们解释,这首诗是他写的。士人们表面上夸他写得真不错,暗地里捏着鼻子说,怪不得,我就说这里面的词都是些淫艳的玩意,念出来都脏了口舌。这些话最后还是传到了闳孺的耳朵里。他本来满心欢喜地拿了自己新写的诗打算给他们看,他们却悄悄说伶人不过是些不入流的玩意罢了。在这些流言里,闳孺低下头,紧紧地攥着手里刚刚写下的诗歌。布帛墨迹未干,糊在他手上,那些美妙的字句就在他掌心的汗液里消隐,没人知道他写了什么。闳孺不喜欢别人说他是伶人。他再得了诗,就默默地写在粗绢上,自己低声地反复吟诵几遍,便投进火盆里烧掉了。
      闳孺最讨厌别人说他被皇帝睡过,别人觉得他跟皇帝睡过也不行。毕竟他真的没被皇帝睡过。他说一旦被皇帝睡过了,他就真成了低贱的人了,活该被人瞧不起。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惶恐地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脸却因紧张和激动而变得潮红,好像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了似的。
      闳孺自己不想当优伶,他当优伶纯粹因为他爹是优伶,他爹是优伶又是因为他爷爷是优伶,总之不知道从哪一代起,他们家就世世代代培养着供人取乐狎猊的玩物,不论男孩女孩,无一幸免。早在几百年前,好几个国家互相打来打去的时候,宏孺的祖先们就被卖到各国去,或作为泄欲的娼,或作为奏乐唱曲的妓,或作为扮丑的优。他们家培养玩物的历史比一些国家的兴衰史都要长。无论他们家的孩子有才华也好,有美貌也好,别人会喜欢他们,巴结他们,就是不会把他们当人看。闳孺说,这是上天施加的诅咒,让他们家里的所有人永远都是别人的玩物。
      可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闳孺被我舅舅睡了。虽然舅舅和宏孺都不好这口。刘盈喜欢音乐和诗歌,他只是喜欢晚上睡前听闳孺唱两句诗罢了。但这怨不得人家这样想,闳孺一生下来就被当作女子养,水灵清秀,就是给人陪睡泻火用的。他长到十三四岁就被送到别人家去唱曲,唱完曲,就要供人玩弄。听说闳孺在进宫之前是有主人的,在那里吃了很多苦,我细问他到底吃了什么苦,他只是连连地打了几个冷颤,舅舅就立刻说些别的把这个话题盖过去。
      很多年后我听人家说,当年闳孺唱完了曲,那家的主人要他坐在他腿上弹琴。闳孺战战站站栗栗过去坐了,主人就开始剥他的衣服。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力气很大,慌乱间一手肘打过去,打疼了主人——结果被捆在马棚里打到半死。后来就被卖了,卖到栎阳,遇到了当时的太子刘盈。刘盈收留了他。
      闳孺因此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母亲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一定让他十分伤心。但他总不能对公主辩解什么,他只能怯怯地说:“此事非同小可,陛下叫奴办,妥帖一些。”
      家仆将盒子递给妤,妤又转交给我。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红描漆的盒子,并不沉,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没放什么东西。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小布老虎。
      是刘如意拿走的小布老虎。
      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天是哪一天呢?“总有那么一天”,是两年零三个月二十一天之后。
      小布老虎看着我,呲牙咧嘴地傻笑着。
      我欣喜极了,把小老虎从盒子里取出来,对他说:“如意怎么不亲自来还给我?还要你来跑一趟。”
      闳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慢慢地变红,泪水从他低顺的脸庞滑下,蜿蜒一道长长的泪迹。一滴又一滴,一道又一道,他沉默地流着眼泪,直至湿痕遍布了整个脸颊。
      “赵王……赵王,被酖杀了。”
      母亲猛地站起来,问道:“那陛下呢?他说了什么?”
      “陛下只是让我把这个盒子送给翁主。”
      刘如意是今天早上天刚亮时死去的。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尚有一点余温。刘盈出去和张买议事,等到回来,一切都来不及了。刘如意被灌了鸩酒,因此口中流了好多好多血,这些血浸透了床褥,渗进了地板,沾在刘盈的身上,也溅到了床边的小布老虎。
      前一天晚上,刘如意还在说呢,要把小布老虎还给我。刘盈劝他马上就要宵禁了,还是明天再送过去吧。刘如意点点头,把布老虎摆在床头,玩笑着说他当初立下誓言,如果不把它还回去,就会不得好死。于是刘盈很生气地教训他,以后不可以拿这种话发誓。
      我抱紧我的小布老虎,感觉到它的肚子那里湿湿的,黏糊糊的东西沾在了我的手上。
      我把它翻过来,看到了一片殷红。
      那是刘如意的血。
      我惊叫一声,手一松,小布老虎掉到了地上。
      即便它掉在地上,它依然咧着嘴傻笑着。
      “他有没有带给我什么话?”我问闳孺。
      闳孺抽抽嗒嗒地说没有。刘如意什么话都没能留下。
      我想起来,刘如意嘴碎,很喜欢和人说话,从早到晚,抱着外公说,拉着戚夫人的手说,扯着刘盈的袖子说,揽着闳孺的肩膀说,从没有闭嘴的时候。但外公和刘盈一天忙得脚不沾地,戚夫人呢,又不大耐烦听他长篇大论。闳孺好欺负,话也不多,如意常常对着他吐露他那一肚子说不完的话。有刘如意在的地方,从来都是热闹喧嚣的,我常常想或许他一辈子都会这样热闹喧嚣,一辈子都见到人就要高声谈笑,丝毫不管人家跟他熟不熟。我想起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如雪和白梅一般纯净澄澈,不掺任何杂质,有如赤子。大约赤子脆弱,难以福泽绵长。
      喝了鸩酒的人,肚子会很疼,疼到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门外的寺人宫女肯定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但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进来救他呢?为什么没有人进来陪陪他?至少,至少让他死去的时候不那么孤独。
      那么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我问闳孺。闳孺说他不知道。可能是睡吧,也可能是我困了,总之不可能是道别。他就这样消逝了,毫无痕迹地消逝了,没有与我道别,没有与刘盈道别,没有与任何人道别。
      日子似乎还是像以前一样慢悠悠地往前,没有人再提起他,仿佛他从来都不存在一样。只有那只染了血的小老虎提醒我,他曾经存在,但被杀死了。在未央宫的钟声里,他死了。
      舅舅也不再提起如意,他越发地憔悴了。
      “妤,什么是死?”我问妤。
      “死就是再也不见。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们躺在床上,我看着那只小布老虎和窗外影影绰绰的白梅。它们与夜色融为一体,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影。
      “我现在又不知道了。”我轻轻地叹息,依偎在她温热的怀里,“妤,如果……你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我,我是不是就在你的世界里死掉了?”
      “你在说什么呢?”妤嗔怪道,“我会想念你,只要我还在想念你,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会死去。”
      “如意也没有死去吗?”
      “只要你还在思念他,他就永远不会死去。”妤很肯定地说。
      妤的话总是能给我带来安慰。
      我永远思念着刘如意。
      “如果你有一天要离开我,去实现你的理想,请一定记得和我道别。”我悄悄地对妤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二章 云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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