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幽禁深 ...
-
“陛下,如今娘娘凤体违和,陈掌籍便要在这内宫大动干戈,内廷人心惶惶如何是好?”澄徽知萧元慎的心偏向了瑾言,顿了顿,柔和了话语,敛眉低落,柔声道,“陛下,何况眼下非常之时,断没有先自乱阵脚的,若是您不顾娘娘凤体便要查抄,叫外头的臣僚们怎么想呢,大周以孝立国,如今只怕帝京早就流言四起了。”
说到这里,澄徽抬眼瞧了瞧萧元慎,见他蹙眉凝思,心中暗喜,看来打感情牌果然有用,于是一面拿帕子拭了拭眼泪,走上近前对萧元慎道:“我也是舅母起小带大的,见舅母如今躺在病榻之上,再没有比我更心痛的了,所以你们眼下这样抄检慈宁宫,我是怎么也看不过去的。何况,若是舅母醒来,见到这宫里情形,乱作一团,又要作何感想?岂不是越发疑心么?”
萧元慎抬眼,似有困惑:“疑心?母后要疑心朕么?表姐,你说话朕现在倒听不懂了。”
澄徽噎住,萧元慎这样一问,她反倒不能十足确信萧元慎如今掌握的消息了,自己因为香料的缘故一时情急,乱了方寸,昨夜已经阻挠,今日若再三阻碍,恐怕叫他们疑心,于是只好勉强定了定心神,沉声道:“舅母的心意岂是我能随意揣度的,只是提醒陛下。”
萧元慎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表姐的话朕记着了,大家忙了一夜想必都累了,且歇着去吧。”
这是逐客了,澄徽见自己阻拦不成,也就只好福了福身退下。萧元慎回过头来,凝望一眼瑾言,见她眉宇之间还微带着愁绪,自己虽才从朝堂鸡飞狗跳中抽出身来,还是伸手轻抚住瑾言:“表姐大概是见母后卧床不起伤心,你不要自苦。”
自苦,瑾言闻言心里一动,流过一丝暖意,若是旁人或许只作隔岸观火,劝自己要大度莫计较,但萧元慎却是懂得自己的。萧元慎越是这样待她,她越发慎重。她本想现在就告诉他,自己对澄徽的疑心,但想到他们自幼的情谊,若是这个时候说,于他恐怕又是一重打击。
她不是不相信萧元慎的意志,只是不忍叫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谁料瑾言正思忖,萧元慎却先一步问了:“你是否觉得表姐有些奇怪,她从前倒也不是这么不讲道理。”
瑾言望向乾清宫外头的花园,已是桂花浮玉时节,秋光闲静,这殿内却如一潭死水,没有生气,纵然萧元慎有所觉察,瑾言也还是止住了念头,她摇摇头:“在女医那边没有定论之前,还是先面对眼前的风暴要紧。奉天门外传来鼓响,是有人坐不住了吧?”
萧元慎默然,嘴角浮出一点轻蔑的笑意:“可不是,那病歪歪的萧元恒领着宗人府要查朕的身世,包藏祸心,终于等不及了。”他坐下来,眼底泛着乌青,显得疲惫而脆弱,瑾言端来一碗杏仁酪,又吩咐小厨房去煮碗肉丝面来,看着萧元慎吃下。忙碌的当口,萧元慎便将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瑾言了,瑾言越听一颗心越是往下直坠,一个判了斩刑的人如何又活了过来,若是九年前就有人从诏狱里将他劫出,筹谋之久,心思之深……瑾言不敢往下想,眼下情势被动,萧元慎又要如何面对呢?
萧元慎放了碗,瞧瑾言愁云凝结于眉间,反噙了一点戏谑笑意,拧了拧瑾言的脸:“没事,他们既然要查,就去查好了,刑部案卷封存,都有情形可考,想要翻父皇定下的案子可没那么容易,不必担忧。况且牛荫来不是捏在萧元恒手里的人证么,就从他入手,这烟火案、香药案连带着这死人复活案,凭表哥办案的手段,过不了多久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瑾言却不似他这般乐观:“萧元恒若不是有九成九的胜算,何必要与你当廷对垒。领着宗人府出面,这已是公然宣战。”
听瑾言的话,仿佛在长萧元恒志气,萧元慎抿了抿唇:“你是说他自信满满,一定能击垮我?”
“不,是他为何非要自己出面不可。按照他一贯的算计,该是散播流言扰乱视听,如今要宗人府出头,自然是要让官方记录在案,要将这案子板上钉钉,换成旁人,没有这样的胆子和你抗衡,自然要他出面,这其中代价极大,是什么支撑着他走这样一步棋呢?”
萧元慎蹙眉,迅疾反应过来,确实,还有另一种可能!宗人府出面要翻旧案,兴许是云南方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萧元恒要以舆论战牵制住朝堂的注意力,实际上云南方面很可能已有所动作!
“怪不得,朝堂之上他会提到四海皆知,明明是一夜间的事,四海之内当然不能知晓,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南方面必定已经打出了这个旗号。”萧元慎蓦地站起,“不成,朕要立刻见阁老和兵部尚书。”
瑾言不明所以,但听到他说兵部确知事情不妙,看来云南王不仅只是谋反,更有一种可能是已经反了!
只是云南至此有千里之遥,走驿道送信,消息延误至少也要五天,以这五天时间扰乱朝堂,便是不坐实萧元慎身份,也要让庙堂江湖人人心中存疑,而云南王出师有名,萧元慎又一贯纨绔名声在外,人心动摇,无心恋战……原来竟是这样的算计。而反观萧元慎这边,他眼下尚未亲政,朝中虽有了一些支持者,却都只是初入官场的年轻士人,庶吉士的位子还没坐热,缺少历练,如何降服得住人心?太后若在,倒是能镇抚住,而如今只怕后党越发猜忌皇帝,担心自己的官位了。
她越想越觉得如今情势不利,最要紧还是得先查清香药案、烟火案,好安抚人心,这慈宁宫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笼罩在风雨之中。越是艰难时候,越不能叫眉梢露出一丝丝的愁烦。萧元慎不会看不清眼下局势,自己所能为他做的,便是展露生机,好叫他看见前景明亮。
瑾言想到这里,振作精神,在萧元慎跟前坐下,轻轻覆上萧元慎的手。萧元慎回握住,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这一回,萧元慎不自觉攥紧,似乎要将这一点温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瑾言虽然吃痛,但暗暗忍耐了下来,这些无法向外人言喻的紧张、恐惧,就由她来接住好了,她凝睇着萧元慎,似要看进他的心里去,这是平视的目光,她与他正在并肩而坐,共同面对着这场风雨,她轻轻扬着一点唇角,对萧元慎道:“这是你向世人展示你是文宗、宣宗后裔的最好时候!若他要反,在朝堂有我父亲坐镇,在战场有我母亲厮杀,在内宫,我也能尽一点绵薄的力气,你身后可有我这座靠山呢!”
她尽力鼓舞着萧元慎,这些话若是从前萧元慎会有些气鼓鼓,自己一个男人凭什么要被保护,现在却有一种与子同袍的感觉,他探出头,轻轻抵住瑾言的额头,还好,如此艰难的时候,至少自己不是孤立无援。
澄徽从慈宁宫退下,迎面正撞上前来请脉的赵女医,澄徽瞬时绷紧了身体,但表面上并没有显现出什么,赵淑贞是否已经有猜疑?
她乜了赵淑贞一眼,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紧张,停下来同赵淑贞说了两句话,嘱咐她谨慎,赵淑贞低头作答,看上去如常,这样说来至少暂且她还没有多少眉目。未能借海东青的手除掉她,夜长梦多,得加紧才是!
这样打算着,澄徽加紧步伐,去极乐寺见萧元恒。极乐寺已经按照计划关闭了寺门,她敲响门环进去,却见萧元恒正在清除屋内的痕迹,烧除信件消息。
“你怎么来了?”萧元恒微微抬头,见是澄徽,又低下头去,“接下来就不要再见面了,朝会之后我便已经被厂卫盯上了。再见面会有风险。”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把人除掉?”澄徽心烦地瞥了一眼他面前的火盆,骂道,“你如今在这里处理这些有什么用,真正的威胁就在内宫,陈瑾言把持着,皇帝那里我说不上话,你这样磨磨蹭蹭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人不是已经由你带进宫去了么,什么时候杀她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可那正主怎么办?论力气,我可打不过她。”
“看来你确实让她搅得心烦意乱了,这些事情你不必管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到时候你将她换出来就是。”萧元恒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
澄徽苦笑:“我把人换出来之后呢?藏在哪里,自己的府上,还是干脆杀了?”
“我来处理。”萧元恒看炉子里的灰渐渐熄灭,这才起身,拍了拍手,“你不许动她!”
“心疼了?”
“你又来了。她还有用,我要用她换摩西的支持。”
听到这里,澄徽眸子一下子凝起:“这种时候你要离开帝京?!”
“非常时候,多少眼睛盯着我,我留在帝京不便。这里的事情会由方丈替我坐镇,你不必担忧,我赶回云南领兵,留在这里的人马随时听你调遣,届时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我如何信你,最终不只是便宜了陈瑾言呢?”
萧元恒取出一道手信和信物:“到时候我若登上帝位,不能立你为后,你便拿出这道旨意,斩杀陈瑾言就是。”
呵呵,澄徽摇摇头:“亏你想得出!也罢,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再信你最后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