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鸿雁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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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下过一场秋雨，空气却如云团一般凝滞郁结，并无秋日天高气爽的况味。慈宁宫里，侍奉的宫女掩上窗，到了掌灯时候，烛火幽微颤动，太后的呓语渐渐消歇了下去，趋于平宁，神志也有苏醒的兆头。
兰姑姑亲自领了人进来侍候，瑾言才交了班，略略松快了些。只是萧元慎却依旧没有回来，自然是被前朝的事耽搁了，久不回来，恐怕是要议的事出了问题，她一面沿着甬道往五所走，一面思忖着，不想却见面前有人提着灯慌不迭地奔走，风灯摇摇摆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跌落到地上。
是谁家宫女如此莽撞，瑾言还待细看，那人却已经叫住瑾言，竟然是一向稳重的苏瑶瑶。瑾言不免诧异，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却见苏瑶瑶眼中含泪，似是分外急切拦在自己跟前：“掌籍，求您救救刘先生吧！”
瑾言微微一怔，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瑶瑶这样惊慌失措，连忙扶住她问道：“刘先生？”
瑶瑶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晕：“宗人府、刑部查牛荫来的案子，不想卷宗不翼而飞，卷宗借阅记录的最后一个人正是刘先生，但是只有借出的记录，却没有归还的记录，万岁爷震怒，要罚刘先生二十杖。”
瑾言听了这话，仿若有人劈头倒了一盆凉水。萧元慎莫不是被人下降头做出这样的事？如今政局不稳，他冒然拿内相开刀，岂不是平白叫人生出不必要的猜疑？她不禁捏了把汗，顾不上多想，只扶住苏瑶瑶的胳膊嘱咐道：“你莫慌，我这就去西苑探探消息，若是能说上话也好，便是说不上，也别担心，刘先生到底是内相，即便是行刑，下手的番子也是知道轻重的。”
苏瑶瑶起初得了消息也没了主意，听了瑾言的话方才定住了心神：“这就好了，若是你去，定能够劝住万岁爷的。”
瑾言还想问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叫瑶瑶回去，自己先往承光殿去，然而当她走到乾明门门口，却已经见到内臣抬着担架匆匆迎面走来，俱都穿着红色蟒袍，红，是只有御前时候的人才特许穿着的颜色，瑾言定睛一看，果然看到担架上趴着的正是刘白象，而引路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长乐，这一行人无不是刘白象的儿孙。
瑾言行了个女礼，但长乐哪里敢受，忙制止了她。瑾言低头往担架上上一瞥，不免恍惚了一下，担架上的人臀部受刑，血肉模糊，雪白中衣浸透了殷红鲜血，斑驳淋漓，虚弱地趴在上头。刘白象听见声音，支起半边身子，抬起头，头发散落了两缕，眼底却泛着清亮的光，依旧是清醒睿智的。
瑾言的目光落在他中衣上头的那片劲竹上，心跟着微微一颤：“刘先生这是……”
但看长乐脸上是灰败的神情，大约也是觉得司礼监大势已去，萧元慎是要趁眼下这个时机剪除司礼监，扶内官监上位。然而这怎么可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笼络人心，这样简单的道理，长乐身居要职，或许会一时情急蒙蔽了眼睛，可……可萧元慎又怎么会呢？
瑾言一时既懊恼又心疼，恼的是萧元慎情急乱了方寸，心疼则是若一个人连生母都不信了，该是多么惶惶不安，他那样一个嬉笑怒骂的人，到这时候没了主心骨，恰如飞絮飘蓬，她想到这里，心揪成一团，同长乐草草说了两句，便往萧元慎的寝殿去了。
然而萧元慎脸上却依旧挂着一点笑意，和声问道：“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瑾言瞧了一眼严如水，欲言又止，萧元慎便摆摆手，叫严如水领着人下去。瑾言方才问道：“陛下，是宗人府那里脑出什么事了么，我听人说刘先生他……”
萧元慎听到这三个字，脸色竟骤然冷了下来：“你是特意来说情的？”
“板子都打了，我现在再说情也迟了。只是……臣不理解，眼下朝局不稳，陛下为了宗人府的事情打刘先生，岂不是叫大家都疑心，何况刘先生也只是听了太后之命做事……陛下为何要这么做呢？”
瑾言悄然换了称呼，她察觉到此刻萧元慎酝酿着一种风暴，那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力量，似乎一下子将他们彼此阻隔开。
“那么依你来看，朕该怎么做呢？打一个阉人，也要请示母后？”萧元慎勾了勾唇，薄而锋利的唇，温柔的时候是水，此时却像锋利的刀子，直刺瑾言的心，如果自己足够柔顺，或许能顺从低头，可惜瑾言也只是退后两步，躬了躬身：“臣不敢。是臣逾矩，不该多问。”
“你知道就好，身为女官，就要守好本分。”萧元慎缓和了神色，“你用过晚膳了吗？”
“谢陛下关怀，臣还有差事没有办好，先告退了。”说完瑾言匆匆行了礼就往殿门口走，却猛听见杯盏摔碎的声响，随即是萧元慎的怒喝：“出去！”
瑾言绷了绷身子，然而她并没有回头，决绝地离开了。她以为自己和萧元慎的关系会有所不同，自己可以在这里自然地流露欢喜、悲伤，然而到底他们还是要面临这样一个问题，他是皇帝，她是女官，他当然有资格践踏自己，有资格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而所谓的情爱，在这一切面前苍白、渺小、不堪一击，甚至，像一个笑话。
夜风吹拂着，瑾言抱了抱双臂，轻轻打了个颤。她临照太液池的水，看到里面显出一个陌生人的影子，顾影自怜的可怜人，她厌恶的软弱在今夜无处遁形，甚至不甘心地湿了眼角，但仅仅只有今夜，过了今夜，一切都会过去。
她收回目光，正要离开，却见水中多了一个倒影，是澄徽，站在自己身后阴恻恻地笑着。
瑾言吓得险些趔趄了一步，澄徽却从身后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小心，这水可有些深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鸿雁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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