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灾祸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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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将各位命妇见到的异象逐一告诉了瑾言，她脸色煞白，一时有些没主意起来，拉着瑾言，刻意屏声低语道：“这莫不是老天爷发怒降下的启示？”
瑾言沉吟，这自然不是什么天有异兆，而是轻微中毒的表征，太后的症状比起这些命妇来要严重许多，这也恰恰说明赵淑贞的推断是对的，更有可能，太后日常起居之中早已有人暗下毒手，这次的异象引发了太后的臆症。
然而上回赵淑贞提醒过自己之后，萧元慎暗中审查过太后饮食起居流程中的人员，并没有发现问题。
除非……这毒并不是从饮食，而是由别的途径进入了太后的体内。
譬如幻情香！
嚓——的一下，仿佛火石碰撞溅起了无数的琦思，瑾言脑海里不成线索的那些疑点顿时连接成线，在黑暗里闪烁起点点微光。
为什么张忠诚用了幻情香，会招来杀身之祸？他受审时突然疯癫，这症状岂不正和今夜太后的臆症如出一辙？所以问题的突破点并不在于张忠诚，而在于这香药的来历，张忠诚之死，赵淑贞险些遇害，都是因为这香药的方子有着幕后指使人的信息，能直接透露他的身份。
瑾言念及至此，顾不得和崔氏细说，只是嘱咐道：“母亲，这事情陛下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您不必担心，今夜还请您在里头安抚安抚大家，尤其是叫她们不要再传这样的闲话，尤其大家都是为官做宰的，叫人知道于家里人的仕途无益呀。”
崔氏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轻抚着瑾言的背，答应着：“好，你的话我都记着了。你到太后跟前服侍去吧，不过眼下乱糟糟的，非常时节，你要小心呀。”
患难见真情，若是换了从前，崔氏不会说这样的话，历经千帆，她是终于将瑾言当作了自己的女儿对待，瑾言喉咙里微微哽了哽，鼻子一酸，答应着，匆匆走了。
四下里都是禁军封城的声响，萧元慎坐在慈宁宫中，枯守在榻边。五城兵马司来报，城南地裂，山体坍塌，封住了通往蓟州的山道，已经派了京营将士前去疏通道路。东厂带走了幻戏艺人，发现宗师因为畏惧东厂的手段服药自尽了，徒弟徒孙们收了监。
萧元慎垂下眼听着，灯光幽暗，映在他的脸上，倏明倏暗，叫人猜不出他的所想。入了夜，四下里惊惶渐渐定了。太后嚎叫得累极，终于沉沉睡去，凤冠跌落，乌发披散，细看来才发觉发丝里生出不少白发，只是平日里藏在冠带底下，无人知晓。
萧元慎心头一窒，五味杂陈，竟不知要怎么去面对。
身世的疑心被有心之人揭开，酝酿已久的阴谋明晃晃亮着刀子杀过来，自己强撑着一副筋骨但实际上根本招架不住。
您真的是我的亲生母亲吗？萧元慎望着榻上的人，过去的争吵涌上了心头，他竟在这一刻迟疑，无法确定。
或许也只有这一个理由，才能解释母后经年来的控制与压力。
可是榻上的人却因为臆症沉睡，口口声声是自己要杀她，那何尝不是她经年的恐惧？
他们像一对平常的母子一样，在互相伤害之后依旧亲密，掩藏起伤痕，等揭开看时才知道里头藏着的是怎样的恐惧。
吱呀——一声门响，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吹得宫灯的烛火轻轻摇曳。瑾言跟着进来，来到了萧元慎跟前，她看了一眼榻上卧着的太后，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萧元慎，只好弯腰在萧元慎跟前蹲坐了下来，用手扶住他的膝头，仰着脸看他：“你那么聪明不会上那些人的当吧？”
萧元慎垂下眼，看了一眼瑾言，声音有些哑：“母后说，我要杀她。”
“那只是因为太后中毒出现了幻觉。现在是非常时刻，若是连你自己都怀疑自己，便不会有人再相信了。他们为什么非要在圣寿节下手，用烟火的形式，无非是想要逼迫你自证是先帝血脉，明明是他们制造的问题，却要你来解释，这到底安的什么心？”
萧元慎不语，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他有些累了。他不是什么铁血的君主，骨子里仁善而叛逆，他和太后龃龉，但直到此刻，挡在他跟前的那堵高墙倒下了，陡然间他心里空落落的。作为皇帝，不可软弱，但此刻对着瑾言，他忍不住道：“我有点累了。”
瑾言握住他的手：“睡吧，离早朝还有几个时辰。”
“可我也不想睡。”萧元慎回望太后一眼，“我应该早一点留意的，慈宁宫里里外外都该查起来，敲山震虎，但我没有……我想着按兵不动，总能引蛇出洞……蛇出来了，可……”
这些天的细节一点一滴都折磨着萧元慎，他红了眼圈，“会不会其实我自己都在想着干脆把母后搞垮了，自己堂堂正正亲政？”
“不，你不是那样的人！”瑾言打断了萧元慎，“也许有暴虐的皇帝那样想过，但我知道，你不是！”
一字一句，几乎是捶打楔子一样嵌入了萧元慎的心。他吸了吸鼻子，瑾言背过脸去，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不去直视他的脆弱，她闭上了眼，抚着萧元慎的手道：“没事的，圆子。你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露的，都留给我吧，我为你兜着，等到天亮，等到天亮，你再去做那个铁血的君王。”
依旧是那样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萧元慎伏在太后榻前静静合上了眼，似乎是睡着了，唇微微抿着，还有悲伤的余味，瑾言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萧元慎的鬓角。离太阳升起还有些时候，今晚是暗箭，天亮时便一定会有明枪了。
“慕楚蜜，你会不会觉得我是这样软弱？”萧元慎忽然问道，原来他还没完全入睡。
瑾言的手顿住，不假思索道：“圆子，坚强不是没有软弱的时候，而是在关键的抉择上托起了天地，我知道你不是暴虐的人，自然也知道你不是铜筋铁骨，也许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便也更能接受你。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我就是我？”
“是，也不是。我喜欢你不像个皇帝，也喜欢你像极了一个皇帝。”
天从蟹壳青转成鱼肚白，因太后突发臆症，今日的朝房里气氛格外沉闷焦灼，昨儿宫门紧闭，六部的官员也没来得及家去，只能在值房里将就，横七竖八地睡下。
他们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大多五六十岁年纪，乍一通宵难免不惯，工部素来和礼部不和，便埋怨道：“有些人每日口里都是圣人教训，话说得漂亮，可办起事来千疮百孔，今年还不是大操大办，但也请了四夷使臣过来，怎么样呢，竟出了这样的逆案！”
阴阳怪气，说的自然是礼部。礼部的人哪受得了这话，呛道：“我们礼部负责的只是圣寿节的祭祀流程，内廷自有内廷的规矩，我们的手可还伸不到娘娘的寝宫里去，你要问，也该问问那些厂卫鹰犬是做什么吃的，平日监察百官，我们在家坐着说了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如何闹出这样的事？”
吏部的人忧心忡忡：“我瞧，这不是要拿先帝爷在时的案子做文章了？那案子刑部审得明白，应当没什么错漏吧。”
刑部的人默然，八九年前的旧案，当时审理的官员早挂冠归隐了，他们这些后来的人便是想答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清不清楚个中内情了，因此虽然连声道这案子早查得明白，却也没多少底气。
见刑部的人说话没底气，朝房里的气氛陡然间凝结起来，不少官员心中立刻打起了鼓：……怎么，听这意思连刑部自己也是一笔糊涂账，难不成皇帝的身世倒真有什么疑问？
有老好人试着和缓气氛，安慰着：“没事的，案子虽久了，总还有当初的人证。”
“你真是糊涂！有人胆敢假冒皇子生母，查出来还能有个活路，早死了！”
“那……那总该有个卷宗的，只要卷宗在，总不会有什么差错。”
“卷宗……卷宗倒是有，前些日子刘内相还亲自来取过。”刑部的人终于记了起来，然而这一句话更叫朝臣们起了疑心，太后为何突然叫刘白象拿走卷宗……难不成那案子还另有玄机不成？
各人心里都有猜疑，但都不敢往深处细想，只好沉默着等待着钟鼓声响。太后发病，朝局动荡，于国自然不幸，可是对于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官员来说，倒没什么相干，毕竟也不期待入阁再有什么建树了，无非是内阁怎么裁定，他们怎么执行便是，因此都暗暗希望，皇帝能因为太后的病罢朝，放他们回去补觉。
不过朝会还是照旧，萧元慎洗漱了，由内监伺候穿戴，是时辰，烛火照耀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泛着红，已经知道海东青没了的事，他心里有些不得意，于是摆摆手道：“你下去吧。”但由谁来接替便是问题，他朝瑾言望过去，问她：“我这样可还齐整？”
瑾言便走了过去，替他理齐了腰带，又抚平肩头的褶皱，抬眼时，四目相接，瑾言牵起了一点笑：“天还没大亮，他们打着灯笼在前头走，要走慢一点。”
萧元慎提了口气，拍了拍瑾言的肩，用摩西语回了句话，落在瑾言耳朵里是且放心吧。
于是随着内监一声赞唱，萧元慎的御辇便煊赫逶迤往奉天殿进发，而奉天殿外的登闻鼓恰在此时敲响了，明枪直晃晃刺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灾祸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