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笔记》京棠木

9、第一幕：父子8

　　Philip：
　　当世界开始晃动，我并不能未卜先知。
　　银盘似的月影像古希腊时期的运动员义无反顾地跳进深蓝色的海里，亮晶晶的漂浮在一切事物的表面。当温暖的光晕撞碎在船舷上，我好像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的声音。
　　然，此时我躺在一家简陋的旅馆，听着查理颇有节奏的鼾声思索着接下来的一切。
　　店主是一位狂热爱好点金术的吉普赛人，有一个像柜子一样高大的老婆，成日里披着一头红色的大波浪，会一边抽烟一边揪着丈夫的耳朵吼他，我敢打包票，那吼声绝对能媲美家乡按时刮飞屋顶的季风。想起下午，查理抖着他那身橄榄绿礼服上的流苏，扶着头发故作绅士地向老板娘表达赞美，差点被吹飞，我都忍不住要把嘴捂上，以避免笑出声来，不然惹得老板娘不快，在我身上练狮吼功，小身板招架不住......
　　他们经营着自己的小家，世俗的可怕，但情愿在平淡的岁月里榨取最后一点激情，是对悠然过去的青春岁月的缅怀，也是对时间的索取。
　　我知道也许，这正是点金术师梅里斯所求的，有一个营生，有消磨时间的方式，娶一个普通的妻 子，生养一窝蹦蹦跳跳的孩子······
　　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对命运的妥协，不过他的愿望似乎已经一点点实现，女儿简今年十四岁，已经能帮着店里的生意，见过她的人无不夸奖她的能干和娴淑，但我总觉得她的温润像套着一层外壳，完美得无懈可击又假得可怜。
　　也许她也会有自己的小脾气的吧，但我确定她一定不会表现出来，就像煤油灯罩下的火焰，在永恒的禁锢中逐渐熄灭。
　　她会嫁给一个赏识她的人，这样的人总会有的，过上像自己的父母那样的安稳日子，直到岁月一天天冲刷掉她年轻过的痕迹。
　　我不希望自己有一天变得和她一样，一个人一旦认了命，就不剩什么了。
　　这样想着，窗外明晃晃的月光如水，溢满整个视线。
　　我知道自己可能是有些癫的，欢喜激动紧张，和一点点淡淡的惆怅，伴着耳畔海浪细微的潮起潮落声，一点点蜿蜒进心里。
　　我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枕着双臂，只觉得这一切既不可思议又很合理，好像是梦境，整个人如同揉进了虚幻，缥缈，心中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寒风里摇曳；欢喜紧张，像耳畔一遍又一遍洗刷海滩的浪潮声，放大，无限循环，渐渐盖过我不规律的心跳，不知疲倦地刺激我年轻的心。不知身在何处的困惑和恐惧不断侵袭，好似一张织的很密的大网，在夜色中将我悄然包裹，直到我的整个思想都被这种情感围攻，甘心沉沦。
　　想着想着，却越发睡不着。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清晰地存在，自己像个矫情的傻瓜，忸怩作态，上瘾似的不断把华丽的辞藻堆砌，一股脑压在自己身上，窒息，却好像到了天堂般，如痴如醉。
　　干脆翻身下床，摸到早已被玛丽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嵌进手指，绕过大量的吃的和玛丽非要带上的绣花手帕（据她所说，是为了让我们一看到手帕，就会想起她和在家乡等待的亲人们)摸到了那个熟悉的金属扣--是笔记本。
　　我翻开，把笔在嘴里含了一会，开始写：
　　Xx年xx月xx日，我们来到了出海后的第一个登岸地点，这里有金色的海岸和明媚的阳光。我们在一家旅馆歇脚，吉普赛人梅里斯和他的妻子玛丽亚热情的接待了我们......
　　我不停的挥舞着笔杆，想象我们已经顺利回到故乡，满载异域的新鲜事物和丰富鲜活的回忆，正把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说给玛丽听，也许她会坐在壁炉旁的地毯上，瞪大眼睛看着我或者查理手舞足蹈。
　　不禁有些得意地勾起唇角，想起玛丽亮着双眼叫我哥哥的模样，恨不得立刻飞回千里之外的故乡。寂静，有一种叫牵挂的情绪不断漫延，攀上我的眼角，落了一地的荧光。
　　终是丢下笔翻身睡去，在查理打着旋儿的鼾声中，眼皮在不断打颤似的挣扎中归于宁静，黑暗中，好像有一处星火不断点亮，放大，笼罩整个天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