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笔记》京棠木

10、第一幕：父子9

　　Arthur：
　　一只虫子懒懒地趴在那只粗糙黝黑的大脚上，一点一点地蠕动着，也许是感到这细微的瘙痒，那只厚重的大脚不禁狠狠抖动了一下。在此‘‘巨大的’’震动下，那只可怜的虫子滑到了脚背的边缘，但还没有掉下去，快速地从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中缓过神来，继续挣扎着从‘‘悬崖边’’逃离，向着‘‘高峻的山峰’’发起再一次的冲锋。
　　‘‘喂，我说，小孩，你叫什么从哪儿来？’’
　　我万分不情愿地看着，一只同样粗糙黝黑且有几道纵横伤疤的大厚手，狠狠地拍死了那只在我看来不屈不挠的虫子，还蛮不在乎地将这英雄的尸体，擦在了那已经脏到辨不清颜色的破衣服上。
　　‘‘喂！’’
　　‘‘嗯......嗯!’’
　　我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浑浊到好似塞满故事的瞳仁，菲利普先生正玩味地盯着我。
　　老天，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锐利的，疲倦的，狂野的，像一柄沉沙已久的铁刃，在锈迹斑斑中依稀能辨认出它曾经的披露过的点点寒光，一闪一闪的诉说着年轻时的风华；那是仿佛戍边多年的老将才有的眼睛，扶着粗糙的陶碗，对着簌簌飘落的小雪，小口抿着滚烫的粮食酒，一种对故乡和亲人的沉闷的牵挂，也渐渐揉进干燥的雪花里，悄然融化在烧烫的酒液中，随着喉结的上下翻涌，窜进胃里，肠里，血液里，心田里，最终变成那杳然雪夜中一粒曳曳的灯豆，点亮这回不了家的人，一夜寂寂的枯守......
　　‘‘喂！！’’
　　漆黑的夜色如同浓雾被狂风卷席，吞进了海洋，雪不下了，老兵不见了，酒也消失了，只有眼前一只破碎的陶碗，用树叶勉强掩着裂痕 ，盛着不太干净的水，似乎还有一些微小的生物在里面爬上爬下，顺着把这这只破碗的黝黑手臂向上看，菲利普先生似乎颇为不满地看着我，只是刚才眼睛里藏着的情感和睿智已然消失不见，重新变得一片混沌。虽然不明显，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精光里，分分明明掺杂着一丝，嫌弃。
　　是哦，一个大男人盯着别人的眼睛不放，看着看着还能脑补一出大戏，真是太尴尬了，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也渐渐呈现不正常的红色。
　　‘‘您刚刚问什么？’’我斟酌着字句开口，心里祈祷着可以有什么神奇的法术可以能使人忘却一部分记忆，好让面前的这位菲利普先生忘掉我刚刚一系列愚蠢的举动，不再用这一副看孩子的眼神‘‘慈祥’’地看着我。
　　对面的人似乎对我现在窘迫的反应甚是满意，懒懒散散的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牢牢的陷进用枯草和巨大的香蕉叶粗略铺就的宝座上，十分好脾气的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说--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说完这句，他再次端起面前的破碗，戏谑地看着我。
　　可以说我被着一声‘‘小孩儿’’和刻意延长的音调激怒了，又或者说这一路上的不顺心和现在的前途未卜让我很不爽而且面前的菲利普先生总让我想起那个总是漂在海上的男人，总之，现在看到他近在咫尺的黑脸和脸上贱兮兮的贼笑，我突然有了一拳揍下去的冲动。
　　最终我克制住了，是因为母亲的离去带走了我一切激烈的情感还是清醒的头脑让我明白此刻只有面前的男人能让我在这座好似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活下来，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
　　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来，像一团雾气消散在春寒。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变得乖戾，同时又布满软弱和伤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我的皮肉下互相撕扯，狠厉，扯着对方，同时也扯着自己。
　　也许我可以说，我一直以来都坚强着，至少伪装坚强，骗过了母亲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骗过了后来孤身一人的一切，骗过了身边的每一个自认为很了解我的，不相干的人，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我很可能会一直骗下去，骗一辈子，骗得所有的人都对我的坚强和勇敢而赞叹不已，最后骗得自己也对此深信，心满意足地躺在棺材里，结束掉这稀里糊涂的一生，慢慢被时光的浪潮洗去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的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做什么好事，当然也不做什么坏事，平平淡淡地生活，守着祖上的基业，也守着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流传的情感和思想，不去思考这些思想流传的原因或对错，有些时候他们觉得一个事物存在的理由，只不过是因为那件事物一直都存在着。
　　我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也许母亲也存在这样的思想和呐喊，所以，她选择逃亡。
　　可我却被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也许我对菲利普先生的反感也源于此，他活得比我曾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要恣意嚣张，没有那么多顾虑和客套，在他那里，这么多年所谓的小骄傲溃不成军，无论在旁人面前多么沉着稳重的自己，总会因为一些可笑的错误遭到他毫无保留的嘲笑。
　　也许他是夏日正午的阳光，热烈明亮，照向我，照见我心底的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