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幕:父子2 ...
-
Arthur:
‘‘我有将近二十年没见到他了......’’
回过神来,耳边的一切想转瞬即逝的幻境一样消失了,尽管我努力地在寻找,巴望着能再听见查尔斯舅舅被酒精辣的沙哑,但仍然爽朗的笑声。
可惜什么都没有。
静极了。
耳畔只有海风卷着浪花拍击沙滩的声音,树叶密密的响着,偶尔会传来‘‘咚’’的一声,也许是成熟的椰子坠落在沙滩上的声音,也许是螃蟹不耐烦地用大钳敲击岩石的声音。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眯着眼,看向海平线,那里除了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的波浪外,什么也没有。
我低头,怔怔地望着十指,僵硬地抬起,在眼前搭成一个小小的窗口,将远处的一方海蓝框在里面,死死的盯着,妄图从中看到什么,也许会有一艘巨轮从海岸线的那一头驶过来,也许查尔斯舅舅会站在轮船的船头向我挥舞他那被我嘲笑过无数次的女式绣花手帕,向我高喊:‘‘嘿......亚瑟......’’,或者,他,那个将整个人生奉献给海洋的男人,那个被称为我的父亲的男人,他棱角分明的脸,他金黄掺一点儿浅绿的瞳仁,他眼角的飞鸟伤疤,他会来找我吗?
闭上眼,希翼着这一切,再次猛地瞪大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海风卷着咸咸的气息蜿蜒进我的眼睛,好像要逼出咸咸的眼泪。
终于,失了希望。跌跌撞撞地环顾四周,只觉得眼里有光,反射着日光发烫。这是一座孤岛,至少在我眼里是如此,目力所及,荒无人烟,只有一只肥胖的无法再飞的海鸟在绿荫和阳光间悠闲地踱着步子,发现我在打量着它,它也看着我,一只眼看还不够,又扭过头用另一只眼看。它可真是够肥的了,那大屁股都快掉到地上去了,怪不得它飞不起来,我瘪瘪嘴,这样想道。
我小心地向前跨了一步,向它伸出手,它好像受惊了又或是害羞了,轻轻地尖叫一声,用在我看来很不美观的方式滚进旁边的树丛,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片片细碎的毛,在阳光的照耀下四处飘飞。似乎有那么一两片飞进了我的鼻腔,我面对着树丛躬下身,象征性地打了一个喷嚏,对着远处惊起的鸦雀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我继续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轻巧地跳过地面上一道又一道的光影。好像维京的孩子都痴迷地喜爱这种简单又单调的游戏,我轻轻地对着自己似乎还算灵巧的动作,满意地笑了笑。在咸涩的海风中,飘荡的发丝在树隙间一会儿变成沉闷的深棕,一会儿又变成金黄的透明。树影散着透亮的绿,在海的裹挟下,逐渐被腌制成点点滴滴流窜的琼浆,摇摇摆摆地在风中吟唱古老的童谣。
‘‘永远不要忘记你是维京人,孩子。’’
似乎有撕裂的影像犹如飘落的残花萦绕在我的周围。
是他吗?
我托着头,将坚硬的十指狠狠地插进凌乱的棕发,十分不愿意却无可奈何,任由如烟的记忆化作伴随春寒而来的潮水肆虐,卷席,吞噬......
****
尖叫声。
萦绕耳畔的是挥之不去的尖叫声。
我小心翼翼地在窄小的船舱内勉强保持平衡,但还是在深入内心的无边恐惧中微微颤抖。我不知道此刻该做什么,原本尚算宽松的衣料此时也和着粘稠的汗液和冰冷的海水紧紧的捆在身上,又好像同时捆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知道自己是害怕的,哪怕不愿承认,不愿承认自我懂事起就存在的自命不凡,此刻土崩瓦解,碎成一地尘埃。
凑上去,颤颤巍巍,拙劣地将躯体隐匿在阴影中。
这是一场噩梦。
耳边是叫骂声,求饶声,还伴随着一声声散落期间的,鬼里鬼气的刺耳笑声,嘶哑又嚣张,沉淀着□□与绝望,煞气和狂妄,就像什么东西从地底汩汩流出,透着苍凉滚烫的热烈 。是黑色的光,血腥,疯狂,野蛮,是远古的兽性,在一瞬间炸裂,吞了天地。空气里氤氲着屠戮的气息,伴着生命的颜色,搅作一团,直直叫人作呕。
我趴在粗糙的船板上,心跳在胸膛里炸裂来,我狠狠地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叫出声来。汗水顺着脸颊淌下,砸在因长期缺水而干裂变形的枯唇上。顺着甲板细细的缝隙看过去,那是明亮的所在,但却比我如今藏身的昏暗舱室更令人毛骨悚然。
修罗地狱。
我看着,趴在布满尘土和蛛网的木箱上,透过那窄小的小条递去自己怯生生的目光。我看到血淋淋的一片,那群人,海上的主宰,有人把他们称为勇士,他们闻名世界,因为他们的强壮,更因为他们的残忍。
维京海盗。
我抚上自己的脸,舒缓着僵硬的神经。
维京......呵,原来这就是你们告诉我的英雄......
也许我早该明白,一个土地贫瘠到什么都种不出来,男人从不劳作,终日喝酒赌博的村落,为什么会在偶尔几个酒鬼出海几天后获得巨额的财富,源源不断的输送回家乡。
我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看着这群野兽放肆地袒露自己的兽性。怪笑着,奸污妇女,暴打缩在角落的孩子或是奋起反抗的男人,把老人推下船舱,把婴儿扔进海里,大声吐露着我未曾听过的脏字,大嚼肉排 ,喝着酒,酒液顺着大开的嘴角像小溪一样流淌,砸在甲板上。我看着这些天来嘲笑我,怜悯我,照顾我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沾着血,吐着舌头或瞪大着眼睛。
恐惧,充斥胸膛,因为在恶魔群里,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可以说,在家乡,他们一个个都是粗野的绅士,喝酒时喝得酣畅淋漓,个个海量。
我看着,安娜女仆,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将食物,放在饿得像老鼠一样,四处找东西吃的我的身边,她的胸前插了一把锈蚀的水手刀,血流了一地,看着像一块鲜艳的红地毯。她的身边躺着唐纳德大爷,一个喜欢钓鱼,很会说故事的人,就是他刚刚发现不对劲,把我推倒地下室里,还拼尽全力,用苍老的躯体压在地下室的出口,他躺在那里不动了,再也说不了故事。还有迈斯大副,他很严肃,不爱说话,但在船舱里发现我时,转了一圈,把甲板踏得啪啪响,却装作没有看到我的样子,后来安娜女仆给我送一些吃的,他也帮忙遮掩,不让吝啬的尼古拉舰长发现。他护着一个孩子,雪白的海军服沾上汗液,灰尘和血迹,用惯于掌舵的大手抚住孩子的眼睛,用他坚实的臂膀拥抱微微颤抖的孩子,妄图为他遮住残酷的世界。魔鬼狂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副,看着颤抖低泣的孩子,歪着嘴,享受着掌控旁人生命的快感。
我在舱底隐隐握紧了衣袖,将指甲扣进血肉里,青筋暴起,任由泪水模糊了眼睛,摁着跪倒的双腿,心口空落落的,生疼。
维京,维京。
我是维京人,我是这样的......维京人。
(注意这里出现的人哦,我对于戏弄旁人总是充满兴趣。)
****
阳光愈加刺眼了,灼烧着大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躺在地上,不再是松软的沙地而是杂草丛生的野地,这都提醒着我上一次的苏醒并非梦境。
揉着胀痛的头,环顾四周,我如今身在一片密林,树木歪歪斜斜的生长在土地上。松散的树叶遮住了蔚蓝的天空,树枝上栖着海鸥,它们仿若无人,高傲地屹立在枝头,远眺波光粼粼的海洋,好像那才是它们永恒的归宿。五步之内,那里有我热爱的阳光,我跌跌撞撞地摔过去,似要拥抱那片傲人的明黄。
颤着,不住地抖动牙床,终于明白,人悲伤到极致会忘了哭泣,只是想干呕,不住地吼叫。
‘‘孩子啊,你已经十七岁了,去吧,到海上去,去像你伟大的父亲一样,做一个勇士......’’
伟大的父亲……吗?
头又开始痛了,我跪坐在地上,任凭细碎的沙砾划破我的膝盖,任凭鲜红的血液从细长的伤口中一点点的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