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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幕:父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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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我醒来,不知所终,海风吹着这一片与我而言神秘的海域,阳光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放肆地落下,细碎,敲在我的脸上,伸出手去,抓空了一手金黄。
恍惚中,好像回到很多年前,我赖在好像曾经属于我的床上,像一只死猫一样蜷缩,抱紧自己。耳边好像有叫喊,有大声的笑,放肆又落拓。
不由自主地扭曲着无力的躯体,嗅着空气,也许会闻到索菲娅姨妈在谈笑间煎糊的鸡蛋的气息,又或是查尔斯舅舅的烟草味儿,哦,那个可怜的老头儿,抽着烟斗,大谈特谈他航海生涯里碰上的稀奇古怪的趣闻。也许会有一圈穿着笨拙睡衣的小毛孩瞪大了眼睛,双手不由地伸出,扶在老头儿滚圆的肚皮上,又或是煞有介事地轻抚老人破旧的水手服,那上面每一个胡乱的补丁,在孩子们眼里,好像成了一块块金光闪闪的勋章,与老头儿红润的胖脸交相辉映着......
‘‘当时那条鱼有这--么大,一口能吞下一整只马腿,许多船员都赶去帮忙,还是差点被它拖下船,情急之下,我......’’
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查尔斯舅舅故弄玄虚的声音,还有他大幅度地在狭小的室内张开双臂,在空中划着一些神秘的图案。
这时候,索菲娅姨妈常常会从布满灰尘的大木箱里,取出一瓶同样满是灰尘的玻璃瓶,用清水细细地擦干净,放在他面前,那黄绿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在破旧的木质餐桌上投下亮晶晶的影子,就好像把阳光投射到桌子上。
‘‘查理,你有好久没回来看看了吧。’’
索菲娅姨妈布满油渍的双手在她的亚麻布围裙上略擦了擦,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新鲜的泛着油光的猪排放在老人面前的盘子里。孩子们往往用期望的眼神紧盯着那块肉,脑袋随着它的移动轨迹而扭动着,在垂涎着那圣诞节才有可能分享到的美味。
‘‘嗯,是的,是很久没回来了......哦,谢谢,索菲......’’老人笑着,小口抿着酒精。
索菲娅姨妈妈悄悄地使着眼色,随即用甜得腻人的嗓音对我说:‘‘亚瑟,你去帮我把田里的帚石楠采一些来,好吗?’’
我记得当时的自己,懒懒散散地翻身,推开绞在身上的布料,揉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从破旧的屋舍中旁若无人的踏出,放纵地将躯体浸入金色的日光中。仿佛有另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瞳仁,看着我在日光下变得透明的发丝,看着我脸上细细密密的雀斑......
姨妈和舅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鬼祟的密语:
‘‘到底是维京人的后裔呦......’’
‘‘是啊,跟他父亲真像啊。’’
他们在我背后窃窃的笑着,午后的暖风把他们的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勾唇,无所谓地继续将我那一头乱发揉的更乱,踏出去,换一个地方,继续当我的死猫。那年午后阳光正好,清风和煦,身上浅蓝色的衣衫在浅紫色的帚石楠田里飘得像旗,卷着花枝,投下一地的阴影。
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那个未曾蒙面的男人。他像无上高洁的神邸,无声地在村子里的每一个人的心头供奉,无论我问谁,他们都会毫不掩饰崇敬的眼神,笑眯眯地说道:
‘‘哦,你父亲啊,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是咱们维京人的骄傲啊......’’每当说到这个时候,我仿佛都能看到他们眼里亮晶晶的火焰,连带着看我的眼神都闪闪发光,好像从我脸上的雀斑中都能看到我那英雄父亲飒爽的残影。
对此,我除了在耸肩的同时附带一个白眼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烦不甚烦,于是去问老头儿(我从来不叫他查尔斯舅舅)。老人悠哉悠哉地端起酒杯,杯子里的液体随着他动作幅度的加大,缓缓沿着杯壁做着匀速圆周运动。粗黄色的脸颊泛着红晕,像浸泡在酒精里的晚霞,亮的发光,嘴角还残留着方才享用猪排时留下的油渍。
‘‘嗯--你父亲吗---’’
老人拖着舒缓的调子,皱着眉,好像在费力地回忆着,某个久远历史事件的时间地点。我静静的站在他身边,随着他肥胖身躯在藤条椅上晃动的规律摇摆着身子,顺便在心里暗暗担心,这藤条椅是否会不堪重负,当场罢工。
阳光悄然挪了方位,明黄的光线照在老头儿泛着油光的脸颊上,翻出在皱纹里掩藏的沧桑。他眯了眼,音调也逐渐发飘,叙述断断续起来。海风传来夜的气息,在听完最后一个单词后,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老头儿雷鸣般的鼾声。
在他有意无意的夸大其词中,我渐渐拼凑出父亲的形象。
他似乎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鹰钩鼻,深深的眼窝,瞳仁是像我一样的金黄但稍微掺杂一点浅浅的绿,嘴唇很薄,终日谨慎地抿着,很少笑,不过,从玛格丽娅姑妈中途插上一嘴时,眼底无法掩饰的流光溢彩来看,那似乎是一张极英俊的脸。(抱歉,按照此前在玛丽苏少女圈子里广泛流行的套路,主角总是帅得掉渣,为了满足少量未婚女性或已婚女性的这一点点小小的少女心,在下还是决定在并没有见过其人的情况下对其进行适当美化,如果您本着科学严谨认真的态度对此表示出质疑,那么,在下深表遗憾。)
传说他爱喝酒,特别是香槟。许多同乡无法理解他如此硬汉,不曾沉溺于似乎更能彰显他男子汉气概的烧酒,而是对这种细腻又昂贵的黄绿色液体情有独钟,连带着全村的人一同探索,如同在黄土地中突然闪现的绿色宝石,熠熠生辉,又或是,如同他那在无数破旧渔民服中,干净整洁的水手装一样,格格不入,又羡煞旁人。每回来一次,在玛格丽娅姑妈开的酒吧里,前呼后拥,烂醉如泥,要发动好些人,才把他弄到床上去。
在老头儿细细碎碎的叙述中,我恍若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扯着船绳,高扬起风帆,带上全村人的祝福,投身那片看似平静温和实则凶猛无比的天蓝。
颇奇怪,男人的的面容在阳光的笼罩下糊成一片,但我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额角随风飘飞的几缕棕发,还有眼角处,飞鸟形状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