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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跑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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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婆匆匆把饭吃完,叫莲姑喂猪,把剩下的菜与饭装进盆里,用布袋包起来,说是带到山上做工吃,临出门时,对莲姑说:“午饭做好了不等我,山上的一块地要平一个晌午,回屋吃饭太耽误工夫......”婆急匆匆地上了后山,莲姑虽心知婆是给那个男人送饭,还是装着不知晓应着声。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婆回到家就很高兴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喜色。那一夜婆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踏实,像是有心思想说出来。莲姑装着睡着了,没有主动打问。还是婆忍不住:“莲姑,你来家也快小半年了,婆觉得你人小心却谨慎着哩,婆的事你早晓得,你就是不说破,你嘴牢。唉,婆与野男人私会,你却顾着我脸面儿,不来揭我的老皮,我就觉得娃儿你懂事明理还知进退,不是那种张张狂狂没心没肺的疯丫头......唉,婆越老越没个正经,没脸儿做你的婆哩。娃你还年青,我想好了,这山村太苦焦,傻瓜儿子也难给你遮风挡雨,他是我生下的,苦点累点那是我该当的,你看你心中早前兴许有人?还是我替你打摸一下,找一个家世好,对上一个好男人,我把你当闺女嫁过去.......”莲姑没想到婆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拿不准她是一时兴起,还是试探自个的心思?莲姑嘴硬地应说:“我哪儿也不去,没男人也能活人,自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就守着这穷乡野村过一生......”
婆显然是觉得莲姑误会她一片好意,她把睡下的身子坐起,依偎着身体,半躺在床上。她开始讲她一生的经历与过去。她说她记不得是三岁上,还是多大岁数,她与父母跑反,与大人走失,大半是父母故意丢下她的,那时子女多,拖家带口逃反,那是什么世道嘛,好多家里都是留着崽,丢下女子,女人生下来就是菜籽命,就是一棵狗尾草。三岁多的娃子离开了大人哪还能活命?那个时候,大人都难活,娃儿丢下来,不是饿死冻死,就是被野狗撕开吃掉......我在一处土堆上干嚎,已快没有气力声音,被一双大手抱起,他在我嘴上塞进一块干馍,我没命地吞食,差点咽着憋过去气,就这一块干馍救了我一条命......不用说,他就是我的干爹——耿麻子,我后来也随他姓。反正爹妈已把我丢下,捡回我命的人就是我爹。到了他的住处,才发觉像我样有好几个,男娃嘛大半是身体不浑全的,女子都是爹妈养不起丢下的。有比我大的,也有与我同岁的,后来就随干爹从北到南耍把戏。嫩苗易练身,软篾好编筐。干爹带着一帮娃娃,糊弄生活也真是不易,为了活下来,他就只有逼着我们练功夫,我从三岁多起就练功,练过刀,练过剑,练过飞镖,练过翻斤头,平地空翻,倒转空翻,最难受是练柔软功,整个身子练成不像是自个的身子,每晚睡下去骨头像散架,身上疼得不行。早晨爬不起来,干爹就用鞭子抽,他也是硬着心抽。他有时也是背着身子抽打,说良心话他也是为我们活命。
过了秀水河,一路朝南,翻过桐柏山,中间有一个年岁大的叫秀秀的,就纠一帮娃娃私自跑了,她们都练出来功夫,可以独门耍把戏,秀秀不像个女子,穿衣截帽都一副男孩的装束,处事泼辣,一张嘴不饶人,能说会道会骂,打人也心狠手辣,但她一张油嘴还是很会诓骗人的,她早就谋划好的,翻桐柏山,歇脚在一处破庙,半夜她趁干爹睡熟,带着人,还把戏班子的跑龙套用的器具也带走一半。干爹第二天醒来就落下几个年岁太小,身体不浑全的,还缺了跑江湖的龙套,干爹气得跳脚大骂,但没法儿人已跑了,骂也是没有用。那时我就成了马戏班的台柱子,干爹再也没打过我。我劝他后,他也不打那几个,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这样我们落难到湖北地界。
十一岁上,我身子就来了红,过去只顾逃命奔生活,哪顾自个的身体?来了红,女孩子就知道自个是女儿身了,也晓得羞涩,身体在练功时包裹着就露出身条儿,叫人看到怪不好意思,早前别人爱看就看,现时就总躲躲闪闪。见我的人都说我好看。干爹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一天夜里他喝多了,就叫我到他睡的地方,一进去他就抱着我,心肝儿呀,宝贝儿呀,叫得我肉麻麻的,我推他,嘴上说:“干爹,干爹,你咋啦,你咋啦,你想弄啥子嘛?”越推,他把我的身子箍得更紧,我快透不气来,就那夜他把我身子占去了,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一直到现今,不瞒你说,你嫁过来,黑里你听到进我屋的就是他。
婆喘了一口气,顿了一会。说:“莲姑,婆一生日子没过一天平静,亲爹妈生下我,丢掉我,那时饿死了尸骨早就喂了野狗......没成想到被干爹耿麻子救下,走南闯北,九死一生,连自个姓啥都不晓得,只得随干爹姓......他是我干爹,白天是干爹,晚上成了他的女人,活得简直没脸没皮......只是总在心底觉得该报答他:没他就没命,在北鞍山,张大旁的三儿子想霸占我,他剁掉一支手臂救下我,如果不是他,现在我坟墓上早长了草。逃命时被猎人父子救下,后正经地嫁给那打猎人的儿子,生下闺女,想日子算太平安定......没想到打猎的男人也是一个短命鬼。我回到北鞍山,耿麻子当土匪不晓得咋又打听到我?死了男人,穷山野村里没遇到他,那真是活不下人,跟他又鬼混在一起,才生下你的男人......”末了婆说:“好了,耿麻子现时才真正走上了正道,他满嘴新道道。莲姑,是他劝我叫你改嫁,说这样会把你一生害了。”
听婆平静地讲到她的过去,莲姑已泪流满面,她唉叹了一声说:“婆,时候不早了,天快亮了,睡一会儿吧。”第二天,她与婆都晚起,昨晚睡得太晚太少。梳洗停当就吃饭,莲姑还与村中女人一起上山采松菌子。就在溪流边一棵松树下她专注采肉松菌时,溪流中溅起飞石与溪水,地动山摇,一下子把她震着爬在地上,她倒没啥子惊骇,以为又是那担担客,摇拨浪鼓的丢石头吓唬她,但动静忒大,又叫她害怕起来,她爬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就有人来拉扯她身子,她惊骇一下子坐起。这才发现倒真是担担客,摇拨浪鼓的。她正要怪罪这冒失鬼,还没等她说话,又一声惊天爆响在溪水的下游处炸响,摇拨浪鼓也不说话,拉起她就走,她被拖拽着进了密林。她惊魂未定,与他在一片枫树林中藏起,摇拨浪鼓的暗示她不要出声,天空中有轰隆的怪叫声,摇拨浪鼓的压着声说是飞机,刚才就是飞机上丢下的炸弹。莲姑这才晓得村里人早嘈说的日本人打来了,竟然离她这么近。天空中轰隆声渐渐远去,摇拨浪鼓的叫她躲一会再回村,他说他现时有急信要送,得马上走,说完就从密林中消失了身影。
莲姑到天黑才敢回到塆里,到家,婆正焦急地等她,看她浑全身子回来,喜得不得了,说村中王牛牛家的媳妇炸死了。她早与你们一起出门,在溪水边采菌子被落下的炸弹炸到了,身子骨炸开了花,没见到你的影,把我急得不行。日本人来了,往后的日子咋熬嘛!经过七灾八乱的婆第一次也失去了主张,地面果然不再清净,每天村里都传来坏消息。村人开始见天就上山躲避,大白天都不敢呆在家中,婆烙了一堆馍,带着傻子儿,莲姑跑反。好在跑反不用跑很远,就在北鞍山的沟沟坎坎里打转转。
一日,莲姑与婆,傻瓜男人躲藏在北鞍山黄龙寺山后一片密林里,谁晓四周躲了好多乡亲,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人们正躲在那里,睡的,躺的,坐的都有,一声鬼叫般刺耳的声音传出:“日本鬼子兵来了!快跑哇!”林子中躲的乡民一下子大乱,拖儿带小的挤在一起向山梁的一条道上拥挤在一起,妇女尖叫的,娃儿哭嚎的,场面一片混乱。莲姑一下子与婆,傻瓜男人跑散了,莲姑被乡民挤到山梁下面的深坳里,正躲在一片青藤缠绕的柞木林中,惊魂未定时,有一双大手就来拉扯她,说:“不要出声,快跟我走!”莲姑听是摇拨浪鼓的声音,也顾不了那么多,起身随他翻过山梁。他俩躲在一片杉木林环绕的山坡地上。莲姑坐在草地上就奇怪问:“你啥时候冒出来嘛,这大片林子你咋总能找到我?“摇拨浪鼓就笑,说:”我见天就在这林子里转悠,这林子沟沟坎坎熟着哩。”说心里话,莲姑还是觉得心理乐滋滋的,有一个热心热肠的男人照应着,也是温暖快活的。兵荒马乱,不晓得啥时候才算清净下来。她自言自语:“不晓得婆她俩躲停当没?”摇拨浪鼓很肯定地应道:“你婆与你傻瓜男人都躲在黄龙寺的地窖里了,那里有暗道,看来你婆对北鞍山熟着哩。”没有说话,俩人都有些心慌,莲姑更是心慌意乱,与这个见过无数次的担担客单独在一起,显得莫名地紧张,又无比激动,心口慌乱地跳,口干得不行。摇拨浪鼓地起身说:“你躲在这不动,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