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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

  •   四

      北鞍山,三里河一带有一首首野山歌,多半是唱给多灾多难人听的情歌,字句血泪,听者动容。如你走在田畈,山林,总能听到那走路或劳作的农人,扯着脖子哼唱着野山歌。“嗨啰,嗨啰,啰呵呵嗨......叫声大妹子你听清,哥在崖壁林中行,林中听到百鸟儿鸣,那是妹儿你的影......哥晚上来伴你行,不晓得妹妹成了别个的人?媒婆就是一张嘴,爱把凉水说能点着灯,妹妹你莫耳软把话听,只有哥哥是真心......可惜哥哥房屋没半舍,田地没半垅,只有一身好力气,还有心里总粘着你......坐在前山与后梁,喘喘气来歇歇脚,哥哥口渴没水喝,想到肖河把水喝,河水留着你的影,你放牛来我割草,河水映着我俩好,哥一辈子把你当成宝......没成想家穷全散了......”野山歌,也有唱担担客,恋着女子不成的相思苦的,也有扛长活的恋上地主老财闺女的无奈,不一而足,那是大别山的原始质朴带有野味恋情的写照,是他们的辛苦劳作或奔波劳碌时,对生活的慰藉。

      那一日,莲姑,在塘堰中淘米,正当她在浑浊的水中用箩箕淘着米,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在塘中,溅起浪花,浪花飞溅,弄到莲姑满身是水,连头发上也溅湿了水,她起身正想责怪是哪个娃淘气,左右一看,整个塘堰四周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她心中就想,怕是大白天见鬼了。她望望塘堰上的山岭,也不像有石头滚落下来样儿?正当她疑惑时,又一块石头飞溅水塘,这时莲姑就害怕起来,莫真是见鬼了。米也不淘了,忙回屋关门,心忐忑不安,惊魂未定,就烧火做饭。饭做好了,婆也从外面回屋,俩人只顾吃饭,莲姑总想说出口晌午塘堰里淘米碰到的怪事,几次话到嘴边也没说出口。

      这样事后来出现几次,莲姑吓得再也不敢在塘堰里淘米洗菜,只好把水挑回家,在屋里淘米洗菜做饭。日子过得好快,年就快到了,山风吹起,透心地凉,刮了几夜大风,风突然停下,夜静得怕人,早晨起来才发觉夜里捂了一场雪。婆说,好年头,头场雪就盖了瓦。北鞍山有民谚:“头场雪盖瓦,叫花子(讨饭的)骑马。”意思是来年好丰年,叫花子也富足起来了,能骑上马了。莲姑在门口的稻场与婆一起清扫积雪,傻子男人与塆里一帮半大娃在雪地里滚,那些娃子边玩雪仗,边拍手,嘴里唱起了歌:“贵贵呆,贵贵傻,讨了婆,只会尿尿,不会睡觉;贵贵呆,贵贵傻,娶了婆,只会上床,不会骑马......”婆听不过,拿着扫帚撵走那帮半大娃子,婆瞅着莲姑,心里很不落忍,就开口骂:“谁家娘养的娃,有人养,没人教!有本事冲老娘来嘛,这样变着法儿羞辱我家莲姑,没得天理,她刚来这穷乡野村,你们就眛了良心?伤可怜女子算哪门子本事。我是有一个傻瓜儿,可我有一个水样儿的媳妇,你们红眼了呗,老娘就叫你们眼红心热......老娘再听到损着心儿来编排我儿媳妇的,我逮着了就揭你的皮,抽你的筋......”婆扯着嗓子骂,各家都把门关得死死的,雪还是不停地下,四野一片寂静。

      莲姑回屋感到浑身沏骨的寒,落到这穷山村,嫁到一个傻子男人,自个心苦焦得很,还落得被别人骂,被别人羞辱的命。婆虽然出了口恶气,往后的日子该怎样过啊?不是下雪的冷,而是心冷。因为下雪,婆与莲姑,傻子男人一个屋里打铺睡觉。窗棂边烧着一笼火,窗户的门也没关死,是方便烧柴的烟好出去。有一笼火的厢房少了许多冷清,一家人挤在一屋里,也增多了一份温暖。冬天山里人就是白日吃两餐,吃完了就依偎在床上,这叫猫冬。雪笼罩的山村比平日更显寂静,不是狗偶尔叫几声,再就是烟囱里冒出的炊,这漫天大雪的山村就是死寂一片。那一夜,莲姑与婆在床上说了一气话,就迷糊起来,外面先是狗狂吠了一阵,就听屋子外面的雪道上有嘈杂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追杀,过了一会,脚步声远了,就听到一声清脆凄厉的枪声,雪夜里那枪声特别清脆,刺耳的枪声就像是在耳旁划过,莲姑一下子惊醒,慌忙从床上坐起。婆倒没啥动静,很沉着的样子,说:"追山猫(豹的俗称)的,雪夜里容易逮到山猫子......“婆的话显然是在安慰莲姑,刚才听脚步声,是两拨人,这分明是一队人马与另一队人马在追赶厮杀,婆却轻俏地说成是追山猫,这很明白地告诉莲姑,婆一定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婆说:“外面的事不要管,我们妇道人家,把每日肚子糊弄饱就够了,活下来就是挨日子......”长叹一口气又说:“兵荒马乱的,啥会儿算是一个头哇。”话说出来,莲姑一下子心从头凉到脚,两个女人,一个傻子男人的家,地处深山穷地,外面世道又不太平,不是婆的刚强,莲姑真不晓得自个有没活下来的勇气?

      天亮了,雪还是在下,村庄与远山都是白雪皑皑一片。村里早起的山民就说起在百步台阶下的下塆,打死了人,有穿灰色衣服的,也有穿黑色衣服,打着白绑腿的。莲姑心想昨晚的枪声,一定是两拨人马在干仗。有好事的村人就嘈说,是返乡团与新四军游击队干上了,返乡团就是那打着白绑腿,头戴大盖帽,穿着黑衣服,他们神情活像雪里立在树枝头的乌鸦,乡下人赶集经常遭这些乌鸦兵盘查,有时他们盘查见到年轻女子就不怀好意——特别漂亮的大姑娘,长得俊俏的小媳妇,翻看手提的竹篓不肯摆手,紧盯着人家脸上看,把臭哄哄的嘴往人家脸上凑,口水流得老长,神情真叫人恶心。返乡团是地方武装,说穿了就是由各乡各村的地主老财聚资豢养的一群鱼肉百姓的流氓地痞无赖闲汉,一群乌合之众,正事办不了,只会欺压百姓,为那些地主老财看家护院。但不晓得啥时有一人马,穿着灰色衣服,在北鞍山,三里河一带活动,乡下人还没弄清白他们是哪方神圣?兵荒马乱,穿着红的过去,白的过来,又有黑的,黄的,还说九里关那边来了日人,村里嘈说也渐渐多起来。

      雪夜的光映到屋里,莲姑看到婆模糊的脸,婆身子裹在被子里,她瘦削的身材更显羸弱。不一会婆就响起轻轻的鼻息声,莲姑心里佩服婆的瘦削的身子中蕴含着的刚强,又异常地沉着,与她过去跑江湖惯出的习性有关。婆遇事不慌张,沉得住气而不失主见。莲姑想着婆,也渐渐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外就有人走动的声音,莲姑感觉到婆起了身,刚开始还以为婆起床上茅厕,后来才听到婆开房门出门的声音,莲姑才惊醒起身,傻子男人在床上睡梦中嘟囔说着胡话。外面的白雪映进来,从窗户往外望去,分明看到婆与一个人影靠在一起。有轻脆的声音传进屋里,那男人的鼻音重,说他受了伤,想在婆这里住几天,伤好妥当了就走,婆压着声说:“我娘儿仨,成天提心吊胆,你说上天也使不得。我们日子刚太平,不想再过着没影儿的乱日子......”婆嘴硬着,男人僵了好一会说:“五姑,你总狠不心来见死不救嘛,我伤好了说走就走,再也不给你添麻烦......”婆无心问了一句:“你现今又合着去抢谁欺负谁?见天你不着调不务正业,我担心哪天儿连我娘儿仨的命也被你搭上。你想我好,过两天太平日子,就离我家远点。我莲姑媳妇胆子小,这娃命苦,守着我俩的那个傻瓜儿过日子,够命苦的,再不让她过一天安宁日子,我俩良心上更对不住她,你快走吧,莲姑睡着,小心她听到吓着她!”男人没再央求,临走说:“我不再是瞎胡闹,我是在为穷苦人闹正事,你放心,我没再走歪道,我是跟共产党的队伍闹革命......”婆紧问了一句:“啥是共产党队伍?”“就是北鞍山三里河的新四军游击队,那些穿灰色衣服的,他们才真正是替穷苦人在做正事哩。”听男人这么说,婆心像是软下来,说:“那你在山窝子里找一个干净地藏起身,我见天来送饭,你伤那么重,不好利索咋跟队伍闹事去?”外面没声儿了,过了好一会儿,婆才轻声进屋,在厢房抖落掉身上的雪,就脱衣上床,莲姑装着睡着了。

      雪散了,年也过完了,春天才缓慢地来到这山乡,初春春寒料峭,但山野还是透出早春的气息,塘堰解冻。春草也冒出嫩芽儿,走在田埂,山边,或沟渠,到处都有绿色的影子,风中也有一丝温暖的感觉。莲姑上山采撷早春菌子,那是松树,柏树或枫树根下,温暖的土壤里冒出的肉菇菌。她先是与一群村里的妇女一起在采集,走了一段山林子,就没别人影儿,山林子大各找各的,走散了也不足为怪。莲姑爬到山梁,准备翻过梁下到山坳,就听到在山梁的梁道上挑担小贩唱着野山歌:“嗨啰啰......嗨嗨啰呵呵哟.......嗨哟呵,叫你一声妹哇,我是你的哥呀!离家三载我回啰!哥我还是我一个,妹子你却挪了窝......哥闯三江过五岳,没有哪日不想你哟,妹子你心中还粘着哥么......”声音清脆而悠扬,好一副嗓门。莲姑心中像是揣着兔子,胡跳乱撞。她听出来这好嗓门就是他,那在娘家门前卖小百货的担担客,那个摇拨浪鼓的。莲姑慌了神失了主张,她立在那梁道草路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她踌躇时,那担担客,打了一声忽哨,下到梁下来,两人在梁道上,互相对视着。担担客盈盈地笑,莲姑羞涩地低着头,俩人在青草萋萋梁道上对峙着,谁也没先说话。莲姑心激荡着,心口儿跳动得慌了神。担担家开口说:“飞石砸在塘堰里没吓着你吧......别把我当成了山鬼?看看不是山鬼嘛,是我这个大活人。”

      就这样,莲姑在中塆村,这偏僻的穷山村,又见到她日思夜想的担担客,一个摇拨浪鼓的走乡串寨,贩卖针线油盐酱醋茶的担担客。俩人重续前缘,不过此时莲姑已为人妻,担担客还是孤身一人。干柴遇见了烈火,就演绎出后面的许多故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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