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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署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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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日本鬼子兵真的来了。早前见天都有乡民在叫,多半是村里的闲汉无赖,趁机溜门子。这些好吃懒做的闲汉无赖,平日就喜欢偷鸡摸狗,打家劫舍,这时地面不太平,他们就动起歪脑筋,趁跑反,各家各户携带着家里的金银细软,吃食用具。他们突然一叫唤,受惊骇的乡民顾着跑命,东西四散,他们就趁浑水摸鱼。这次有人叫却真是日本鬼子兵来了,那一日,在黄龙寺一些乡民以为又是溜门子的瞎叫唤,结果没跑掉的乡民被日本鬼子兵全杀害了,女人在杀之前还糟蹋过。北鞍那边的张塆房屋都烧了半条塆,鸡呀,猪呀,牛呀,羊呀也被宰杀无数。乡民回屋哭天呛地,都咒骂这些日本鬼子兵是四脚畜生。
莲姑在山坡等了好一会,摇拨浪鼓的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他变戏法弄来好多吃食。天更加阴沉下来,杉木林笼罩这片坡地一下子暗下来,在这个荒坡野地,天又阴暗下来,莲姑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胡乱吃了两口东西,就起身说下山回村。摇拨浪鼓的就说:“你现时回村就是送死,鬼子兵正在中塆村与张家大塆驻扎,今晚怕是不会挪窝哩,要回也等明日鬼子撤兵散伙再回,这些短腿畜生啥都做得出来,有我在这你觉得不方便,那我就挪个地......在下崖边蹭一夜,我不能走远,近点好给你照应着壮壮胆。”莲姑立在那儿,听他这一说,就没了主张。回村是不能回了,再找地躲藏也没好地方,伫立依在一棵杉木上,用手拽着自个的辫子发梢,雨随着黑夜降临不趋而至。摇拨浪鼓的眼看下起雨,就爬上杉树折杉树枝,一会儿的工夫就搭起一遮雨的篷子,拿出他挑的箩筐里的布单子铺在草地上,说:“今晚就将就点一晚上,雨下大了你快进篷子里来,跑了一老天,也累了乏了早点歇息吧......”在这荒山野岭,这漆黑飘着雨的夜里,一对孤男寡女,连出气的喘息声都能听得真切,莲姑更是眼迷心跳,心慌意乱,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栗。她还立在杉树旁,雨淋湿她的衣裳,淋湿她的头发。摇拨浪鼓的就上前拉她进篷子,他转身就走说:“我在山崖下躲避一晚,有事儿就叫我一声......“莲姑在他转身去时就说:“下雨夜你去哪儿嘛,就歇在篷子里,你睡,我坐一夜就是。”
摇拨鼓没有离开,这一夜他俩就在杉树枝搭起的篷子里,两个人安静坐在那里,心也跳动一起。外面的雨还在嘀嘀嗒嗒地下着,远处山林中有狼的叫声……莲姑身边有壮实的男人,心里觉得踏实。莲姑少女的心扉像是一下子撞开了,而且真切地出现在面前,她有点心慌意乱的,显得异常地激动。嫁到中塆村,面对一个涎水掉得老长的傻子男人,莲姑禁闭了女人心扉,心早成了一潭子死水。莲姑也只能在婆婆的身上找到一些精神安慰,却少了温暖与幸福。现在身边有一个心爱的男人,一个壮实健全有血有肉有情的男人,也是自己少女时生出情愫的那个——男人,看到了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与幸福。莲姑虽然经历七灾八难,可是心中始终燃烧有一团火,睡梦中总梦见摇波浪鼓的男人的身影,那时心中就会产生莫名的颤栗,头脑里闪耀着火花。特别是夜阑人静的时候炽热浓烈的相思不经意间会悄悄潜入脑海,她就不停地做一些骑马飞奔的怪梦,心里有说不出的躁动......俩人静静坐在那里,他回转身,温情地凝视着她,她能感到他的一颗炽热的爱恋之心,叫她难以抑制。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你受苦了。”她静静低着头,心中满腹的委屈顿时全烟消云散,人在极度相思或者在极度痛苦之后,心会自然变得坚强起来,只要有心爱人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所有的痛苦与相思便全凝结成一种幸福。她一下子觉得他给她带来全部的信心与力量!她现在内心里什么也不怕了。雨还不停地下着,后半夜山野里别提多安静,静得仿佛只有她与他俩的存在。
日本鬼子兵开路走了,地面又恢复往日的平静,春天过去,又是溽热难熬的伏天,婆还是睡回她的西厢房。莲姑开始与摇拨浪鼓的开始夜里在后山的一崖洞里相会在一起,经历了第一次男女的欢娱,莲姑变得无节制的贪婪,天天盼着早早天黑。吃罢饭,梳洗归屋上床,婆在西厢房就说:“莲姑,天还没黑定,你困得着觉.....不想与婆说说话?”她有时也假装着应对一下,其实她心思是全在等那男人。伏天天黑得迟,莲姑人睡在床,心却焦灼地等男人来敲窗户,听到敲击声,慌慌张张地下床,从窗口下去,男人就抱起她身子,像做贼娃子地上后山进入密林子,来到林子浓密遮盖的崖下洞里,在这里俩人快活地欢娱过后,相拥进入梦中,这种日子终究像梦一样是短暂的。那一夜俩人极度欢娱畅快之后,摇拨浪鼓地依依不舍地说:“莲姑,真想这日子总快活过下去......不成想事情发生了变故,上面调我回三里河做交通,再与你相会就没法儿......莲姑我心里致死也牵挂着你......”莲姑一下子怔在那里,说:”你有正事你走你的,我和你快活一天,死也值得......“顿了一会,她羞涩地嗫嘘说:“正邦,我想告一声,我身子有了......“莲姑是想男人是提着脑袋做正事的人,本不想告诉他自个怀上娃,但这一走,还不知道生死,告他一声也放下一桩心思。
莲姑面前一直挑担走乡串寨的小商贩,原来却是一名共产党队伍的交通员。他就是活动在北鞍山一带老百姓叫四游击队,实际上就是新四军的交通员。他走乡串寨挑担,卖一些小货品,那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是给新四军打探消息,刺探情报,给新四军提供返乡团,白匪军,后来的日本鬼子兵四处的活动情报,他随时都有杀头的危险。他跟莲姑说:“我是头栓在裤腰带上的人,跟你好,我害了你。”莲姑不要他讲,捂着他的嘴说:“活着是你的人,跟你好上一天,死了也值!”他真名叫郑正邦,小名叫栓牛儿。他喝黄河水长大,他也记不清几岁上黄河决堤,他与爹妈一起逃荒,后爹妈死在逃荒的路上,他被共产党的队伍救起一条命,后来是共产党教他识文断字,自此他就跟这些为穷苦人谋事的队伍出生入死。他对莲姑说:“我死不足惜,每一天都准备死,只要能把穷苦大众从苦水里解救出来,死百次也不足惜!”莲姑被他一身胆识钦佩着。她心想,跟上这样有种气的男人就是立马死也值!天亮了,男人与莲姑相拥一起,无语无言,莲姑从男人的怀里探出头来,凝望着男人的脸说:“你大胆地走吧,娃我生下来,那是你的血脉......我啥子苦也吃得下。”临出洞,她对男人说:“你给娃取个名儿。”男人出洞回头大声说:“是女娃还叫莲姑,是男娃就叫北鞍吧!”
日本鬼子兵从北鞍山下到三里河驻扎,这些四脚畜生在这密林深处被四游击队袭击,吃尽了苦头,竟连四游击队一根毛也逮不住,山高路险林密,他们找不着,追不上,撵不到四游击队,两眼一抹黑只在山林子里瞎转悠。特别是黑夜里,他们只得龟缩在几个大村庄里,不是被摸了岗,吃了冷枪,就是连锅端,吃了哑巴亏,最后只得灰溜溜地下到平畈。这帮四脚畜生退到三里河,那些白腿子乌鸦兵又上了山,他们只会窝里斗的家伙,只晓得欺压老百姓,山里于今有四游击队在活动,他们也像狗一样也失了早前张狂劲,不敢到村里明抢,只是在暗地里使坏。莲姑肚子见天大了起来,婆心知肚明,也不说啥子,暗地里高兴着哩。她心理想:莲姑怀的不管是谁的崽,毕竟女人有了孩子,也活得有了心劲儿,到时是一个男娃也顶一个门户。婆变着法儿给莲姑做好吃的,山野粮食少,但野味多,各种野山味也养人。到第二年的春夏之交,莲姑生下一个崽。掉下地的娃洪亮啼哭声让这个死寂的屋增添了活气。婆倒掉了一盆血水,从盆里抱起红兜兜一团肉,把脸贴在奶奶的肉身上,喜极而泣。嘴上说:“我们钟家有后了哪!”莲姑身子虚脱地斜躺在床上,她一丝气力也没有。婆把肉肉身子的娃抱到莲姑身边,说:“看看这崽长得壮实着哩。”
奶娃子见风长,一岁上的北鞍就能在门前的稻场上颤颤悠悠走着路,莲姑与婆轮换着照看,北鞍蹒跚的走着路,嘴还在不停地嘟囔,说着含糊不清话,婆说野孩子好养大。无心的一句话,莲姑听着怔在那里半天不说话,婆也许是无心说话,但莲姑却还是听到心里去了。小半天莲姑没言语,婆才明白自个无心一句话伤着莲姑。自娃降生,中塆村闲言不断。走在山路上,莲姑耳朵不时传来,野斑鸠浮的蛋,不晓得哪只野鸡采下的水?在北鞍山,山民爱用斑鸠浮蛋采水骂有娘没爹的野崽,这是很恶毒骂人的话。村中说啥子莲姑都没当回事。婆无心说话,莲姑却有心听声了。莲姑看到娃无时无刻不想到摇拨浪鼓的,她在心中默默念叨正邦正邦。白日渐长,黑夜渐短的农历四月天,油菜扬花,小麦抽穗。莲姑带着北鞍,与婆一道在坡地里割地埂上的茅草,莲姑拽住北鞍步履踉跄,风里还透着凉意,也有些温湿的气息,在平畈,油菜早结夹了,山岭比平畈冷浸,山民还在长衣外套着夹袄,四野的草绿了,花也绽放了,鸟儿在山林中啾啾啼叫,阳光照着人身上暖洋洋的,这也是山野最迷人的季节。
夜里,下起了细雨,婆睡着说:“这是及时雨,催油菜花结夹,给麦穗子灌浆。今年保定有一个好收成。“山墙外面就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寂静的雨夜显得特别急促清脆,一会儿的工夫就来了厢房的窗户前,急促地敲打着窗棂,婆和衣起身,没开门,直从窗户翻窗而出。雨水打着窗外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莲姑也从床上坐起,听婆说:“你像慌神的催命鬼,不能小点声,看吓着莲姑......”男人闷声闷气很急迫地说:“我是火急上身,快快回屋收拾东西,带上莲姑去后山上躲避一阵......”“阎罗王派小鬼拿魂,有啥要命事嘛?”那男人压着声说:“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明白,咱队伍里出了叛徒。郑交通被人指认出来了,这事牵到莲姑与她娃儿,快快收拾东西。他们的人随后就赶到,再不逃跑就来不急!”婆一听事儿紧,又从窗户翻过屋里,点起松油灯,忙着收拾东西,抱起熟睡的北鞍,拉上莲姑匆匆地出了屋,临出门时,莲姑说:“贵贵哩,不带上贵贵走嘛......”婆头也不回,不用管他,他傻瓜一个,那帮畜生逮到他,也不当一回事儿。出了门,雨下大了,莲姑才发觉外面不只一个男人,而是三个男人。他们肩膀上都挂着枪,也不说话,直上后山,刚进入林子,后面就响起敲打屋门的声音。走了一段路,莲姑发觉再不躲避起来,那帮人敲开了门,发觉屋里没人,一会的工夫就撵上来,忙扯他们到山崖边上的一口洞里,那是她与郑正邦相会的地方,那离山路近,躲起来,他们追过来。险些避得急,果不其然,他们刚躲进崖洞,后面就有踢踢踏踏的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叫,快快快,他妈的,看他们朝哪儿跑......呯呯呯,清脆而凄厉的枪声划过夜空,在寂静的雨夜里特别刺耳。
洞是隐藏在一处山崖边,就是走到崖边也很难发觉,青藤缠绕的柞木丛把洞口遮蔽着密不透风,进入里面才发现洞的进深很深,狭长的洞,洞壁上还滴着水。莲姑说是上次拾松柏菌失足才无意发觉的,好在是漆黑的夜里,莲姑说出谎话连自己都觉得羞愧,没想到与正邦私会的地方,今日派上用场,还救了大伙儿的命。安顿好她们娘儿仨,耿麻子急着说,我们得快离开!临出洞口对婆说:“这两日你俩都不得出洞回屋,那帮狗崽子不会善甘罢休,吃饭我会送来,等风头过了再作计议......对了,千万照顾好娃,不要让娃哭闹弄出声。”莲姑与婆在洞里一呆就十天半月,耿麻子来洞说,闹腾歇息了,那天好险,抓到了就没命。大白天,莲姑才真切地看清楚婆的男人,刀削的脸,轮廓分明,一对浓眉紧蹙的神情,鹰钩鼻,不怒而威。左手臂空着一截袖子,那是为救婆自断的手臂。他鼻音重,说话嗡声嗡气。婆急着问他:“贵贵呢,他没饿死在屋里?”耿麻子说送到山窝子藏着,那次夜里好在没带上他,带上他我们都搭上命。
第二年的青黄交接的五月,三里河集发生了一件大事。赶集的山民回山村说,三里河街杀人了,一个个在三里河滩上五花大绑,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一下眼,好汉哪,真是好汉硬骨头!那个早前在山寨子挑担贩百货摇拨浪鼓的最硬气,头也不肯低下,还高呼大叫起来,那劲儿简直把死不当回事!莲姑心口乱嘣乱撞,心慌慌张张的,一下子乱了头绪,她明白,村民说的一定是正邦,是他,只有他才有那种气!莲姑抱起娃回屋,她感到天旋地转,她心里说:“老天爷啊,你还是没逃过一劫......正邦,你一个剁头的,你就这么狠心走,咋不带上我嘛.....”莲姑倒在床上,哭一阵,想一阵,北鞍也惊骇地拉着莲姑的衣服扯天扯地哭嚎。婆收工回屋,看到莲姑躺在床上饭也没做,北鞍也哭累了爬在地上睡着了。婆心疼地责怪莲姑,还没塌天嘛,看把娃吓着了。婆责怪归责怪,心知肚明,村里赶集人嘈说杀了那么多人,婆就晓得那里定是有莲姑的男人,她早听耿麻子提到过正邦,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惜死在叛徒的手里。
在伏天最热的一天,莲姑死了,她是死在屋前的一口青草塘里。青草塘堤岸边长满浓密长长的狗尾草,一株株的狗尾草弯曲地低垂到水边。莲姑临死时,应是坐在浓密的狗尾草茎上,她一定是在悲泣凝望着水塘,她心里思念着摇拨浪鼓的正邦,坐在狗尾草茎上她一定跟他悄悄地说了好多话。她静静地下到水塘中,绝尘而去!等村民把她打捞起来,她脸色平静,很安祥的样子,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一阵劲风吹过来,草塘岸边的狗尾草低垂摇摆,那是在给苦命的莲姑低头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