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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病相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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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初秋的雨不趋而至,黑夜里,雨滴打着村后的林子沙沙的响,狗叫得特别凄厉。寂静的山村静得几乎听很远处的野狐狸的叫声,山民把狐狸叫毛狗,它叫得特别尖细,又十分诡异,让人心提起到嗓子眼,诡异的叫声,在寂静的黑夜里特别刺耳,令人毛骨悚然。莲姑在平畈也听到过夜狐狸的叫唤,但怎么也没有山野听到那么像针扎进到心里一般。她还是打地铺,把被盖裹着身子紧紧的,想让温暖驱散内心的恐惧。可越是这样越是听到声音真切与凄厉,仿佛快到耳边。
这样半夜还没有睡踏实,过去了好一会,那阴森森的狐狸叫声停歇下来,雨声也停了下来。莲姑迷迷糊糊,听到西边厢房有轻轻的开门声,从声音判断,这应该是婆婆那边的厢房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踢踏踢踏,还有另一种脚步声,是趿着鞋的碎步声响,显然不止一个的脚步声。这么深夜,谁开的门,谁进了婆的厢房?莲姑越觉越害怕,她想披衣起身看看,声音却没有了,外面一片寂静。她感到是不是自个迷糊听恍惚了。这样想,她又迷糊起来。早晨她起床出了房,进了堂屋,婆还如往常在厨房做饭,莲姑忙进灶屋帮婆打下手。吃饭的时候,莲姑欲言又止,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来了,这样反复几次,她便失去勇气不好再问了。她还是想怕是夜里听恍惚了,婆像没事一样,还是不停地朝她碗中夹菜,莲姑承受不起婆的热情,总是把碗朝一旁躲避,嘴上说:“婆,我自个来,一家里的人,我是你媳妇,哪有大人敬娃的菜呢,你快给你自己夹......我吃饱了。”
这样子的深夜出现多次后,莲姑心中确定婆一定有野汉子。中塆村是依山势而建的零零散散的一个山村,房屋东一间,西一幢,并不相连。村庄每幢独立的房屋,中间是羊肠小道串连着,绕过羊肠小道进入单独的每家住户,可以看见几乎各家各户都是用木桩把房屋围成一围墙,木桩与木桩之间用藤条缠绕着,像是菜地里圈起的竹篱笆。木桩扎起的围栏,在围栏的出口处建一座牌楼,这种简易的木桩院落,完全是顺地势而建。整个中塆村算是北鞍山一带较大的村落,在它的上面还有上塆村,在它的下面有下塆村。一条顺山势流出的山溪把三个村落串起来。中塆村,零零散散有二十多户,实际上都是单门独户。她的家应在村里居中偏西,屋后有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紧挨竹林处有一口草塘。塘里长满水草,到秋季,塘里只有中间有一汪浅浅的水,四周几乎被水草占据。用竹竿编成的竹排从岸边伸进草塘中间,竹排上因年久的缘故,竹竿上都长满青苔。青草塘,既是吃水的去处,也是洗菜洗衣服的地方。如果从山崖下方朝上看,几乎看不到房屋,全被浓密的竹林所遮盖,不是每日的狗吠声,这地方每日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莲姑嫁到中塆一晃就一个月,她哥娶的嫂子,就是她傻子男人的姐姐,前三日与她哥来中塆回门。哥与嫂子回门那天,这清净的地方,出现少有的热闹,哥哥娶媳妇了,人也活泛起来,再不是早前那么死气沉沉,真应了那句老话:是蛐蛐儿也要配对,男大不娶亲不成人。看到哥哥一脸笑意,莲姑心中说不出啥滋味。嫂子,婆这边叫她喊姐姐,也比早前见时身体丰润多了,走路也轻盈起来,脸上也水色红润,再不是早前一脸菜色,一幅病恹恹的样儿。姑嫂间在内屋说了一河滩话,都是女人,嫂子觉得她傻子弟弟亏欠拖累莲姑了。但没法儿,谁叫都是女人呢,山乡的女子都是菜籽命,像是狗尾草样,春长秋枯,落下总是苦命儿。嫂子抱着莲姑哭了好一气,反倒是莲姑过来安慰嫂子,这一日莲姑心也开朗起来,看到哥哥终于有一个家,有一个心疼的女人,她也不再觉得太委曲。
太阳下山时,哥与嫂子下山回家,二十几里山路,还是不愿在娘家住一夜。嫂子临走说:“在平畈里住了一个多月,才觉得山里伸展不开手脚。”看来蛐蛐儿也喜欢平地儿。但这话让莲姑听来特别刺耳,那一刻心里凄凉起来。想自己却是在平畈生活了十六个春秋呢,现在却孤守这荒山野地,还要面对的木头似的傻子男人......唉,女人生来就受苦受难的命嘛。
莲姑按规矩也应到娘家回门,但想到傻子男人,莲姑心凉了也死了,回什么门?老死在这穷乡壀壤算了,宁愿一辈子不下山,回娘家也不愿丢八辈子的人。领着涎水兮兮的傻子男人,娘家村中人瞧见到,把族人亲戚都羞辱没了,丢不起那个人,还不如死了干净。莲姑临了对下山的哥说:“你跟妈说,只当没养我这个女子,就当死了.......”哥望着莲姑妹妹,两个人都泪流满面,哥嘴翕动了一下,想说一些安慰话终于没说出来。
秋天来了,山野显得凝重起来,满山草枯了黄了,但枫叶红了,满眼望去,那松柏针叶也有些焕黄,显得疏落有致起来,但夹杂在松树林中的枫却一片腥红,额外耀眼,空气也少了湿气,风吹来,吹在脸上凉滋滋的,人感到很爽气,走路轻快起来。山乡的秋比平畈来得早,也感觉得明显,更迷人。莲姑也开始慢慢适应山村的生活。跟村中人上野山林中打猪菜,那藏在林子深处的野菜,主要是蕨菜,这种菜匍匐在林涧的溪水旁,或土地向阳的湿润坡地,肥肥大大地铺在地面,看到眼迷心热,用撅头把它从湿润的土壤中撅起来,抖落根茎上带着的泥土,一小半天就撅起一大竹篾筐,这些蕨菜拿回家,用清水一淘洗,在木墩上切碎,与糠和在一起,生吃与熟煮,猪都喜爱吃,下秋季节,天气好,猪吃下蕨菜容易长膘,一个秋,一个冬,猪能吃,到年关就可杀一头膘肥体壮的年猪,那也是山民一年的盼头。
莲姑跑了一天山路,采撷一大筐蕨菜,婆别提有多高兴,水灵儿般的儿媳妇,让婆满心欢喜,却落下一块心病,一看到傻瓜儿,那心就揪起一把,要是有聪明灵巧的儿,再配上这水样儿的媳妇,来年抱一个胖孙子,那睡在梦中也是笑哩,偏偏,儿落下这痴呆相。婆心中也同情水样儿的媳妇,往后的日子该怎样办呢?过一天是一天吧。莲姑睡得早,到半夜就醒了,起身下床,想到灶间弄点吃的,拿着松子油灯正在找吃食,就听西厢房有轻轻说话声,莲姑一下子僵在那里,静声屏气,西厢房窃窃的私语声,那细细的声音应是婆在絮叨,声儿太小,隐隐约约听不到段儿,那男人的声音鼻音重,喉咙像是咽着,显然也是压着声儿在应话,时断时续,但听不到整句儿。就这样,莲姑早前听到有人半夜进门才发觉是真实的,这男人是谁呢?来了一个多月,怎连他的影儿也没瞧见?立在灶间,松香灯昏黄的灯晃动着莲姑的孤单的影,她顿感身子有些孤清与凉意,婆婆有男人为何藏着掖着?是中塆村人,还是外乡客?莲姑一时也摸不清,立了一会,莲姑也不觉得饿,找吃食的兴头也没了。回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婆还像是没事儿一样,莲姑也不便问。
村中人都叫婆五姑,婆姓耿,有直叫五姑的,也有带姓叫耿五姑的,莲姑搞不懂是婆名字叫五姑,还是在村中的辈份,但中塆村上上下下都叫婆五姑,这多半应是婆的名字。婆姓耿,是河南人,在中塆村差不多一半人家有河南人,做媳妇的,做上门女婿的,这不足为怪,北鞍山的这边是湖北,山的那边是河南,一山两省。中塆处在两省交界的一个村落,顺着百步台阶翻过山去,就可以看到山峰下的有一条河,是向北流的,那就是河南地界。
耿五姑是随河南的马戏班子流落到湖北这边的三里河,年轻时,她耍得一把大刀,可以耍着大刀空翻斤头,来来回回翻滚十分精彩,看得人一片惊呼,惹得一片贺彩!一套戏路下来,收身立定,更是脸不变色,气不喘,气定神闲,一身好武艺;还有一好嗓门,能说会唱,又会武功,真是奇女子,可惜是风尘女子,在那个时候,风尘女子等同花楼的卖身女子,叫人看不起。马戏走乡串寨,糊口混饭,但女子过了十六岁,年岁一大,命运多半很凄惨,不是卖到青楼,就是给财东收房作小。嫁到种田的穷汉,她们吃不起那份苦,加上她们漂泊惯了,好人家的子弟很少娶她们为妻,既算是她们水一样的身段与花一样的脸蛋,也是一样有人羡慕,没人敢娶,有好男儿敢娶那也是避开家,与她们一起私奔,那日子也是难辛的,结局更是凄惨!耿五姑一次到北鞍山的张家大塆搭台耍马戏,没成想她的美艳,惹出一桩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