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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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女大总要嫁人，在乡下女到十六岁就有人提亲，三请四宴便要确定日子，男方准备迎亲，女方准备嫁女。
女人的命如狗尾草，春天焕青，夏日结籽，秋天变枯变黄，把籽洒在荒野里，来年又在原野上长出新草，年复一年，狗尾草绿遍山野，却在秋风中又枯萎老死。
大别山有一首歌谣：狗尾草，三尺长，春天青，秋日黄，狗尾籽，落山梁，荒地生，没了娘！这歌谣唱出了女人的辛酸与苦难。莲姑十六岁出落得如花似玉，但美貌并没给她带来好运气。上面的大哥都二十三了，还没有结到亲，乡下人的土法子就是换亲，张家的女子与李家的儿子，李家的女子就得嫁到张家做儿媳。莲姑再不情愿，也要成全哥的婚事，一顶花轿把莲姑送到二十里之外的穷乡壀壤——出门见山的中塆村。
莲姑的男人是一个傻子，每天只会对人傻笑，口里含糊不清念叨：\"吃吃吃，馍馍馍......”走路也是前腿提起老高挪一步，后腿朝前蹭一步，一拐，一蹭，活像一只鸭子左右摇晃地朝前摆动......涎水掉得老长，脏污的手时不时地抠在浸着涎水的嘴里，望人白眼珠多，黑眼珠少......莲姑嫁过去看到男人第一眼就晕死过去，有经验的媒婆叫人端来一碗凉水，喝上一口，猛然对着莲姑淋头一喷，莲姑叹一口气，缓过神来。跟着送亲的除了媒婆，还有莲姑的堂嫂——翠嫂子，她把莲姑抱在怀里，哭得好伤心：“好妹子，做女人咋就这命苦？连狗尾草都不如。”伤心归伤心，只能掬一把同情泪。十六岁的莲姑就这样嫁到出门见山的穷乡村，还要面对一个只会傻笑的男人。
中塆村下山要走百步台阶，盘旋曲折到达山顶的百步台阶，夹着台阶的两壁朝上望去只有一线天。老天把山民总安排得那般苦焦，出门见山，进门也见山，路又弯曲盘旋，只有山风听到见 ，山溪看到见。莲姑像水一样平静地在平畈里长大，现在像草一样来到山野。她能心伤只能寂寞面对这荒山野村，孤独地面对，没法子。死了，她将害生她养她的父母，也害到她的哥；逃跑也还是菜籽命，嫁出去的女子，逃到哪里，落下也是同样的命，只得认命，在山中煎熬，熬到死算是到了头。
莲姑其实是有一个相好的，那是一个跑脚头的担担客，乡下叫摇拔浪鼓的。他五短三粗，能说会道。没进村，声音就到了：“洋火冰晶桂花糖，针头线脑，花生爪子莲花籽，红枣红茶生姜，酱油咸盐醋，吃的用的样样有，快来买！快来买！快来买哟......”他有一个好身板，也有一副好嗓门。伏天他穿着汗夹，颈脖搭着一条白汗巾，边走边擦拭着满头的油汗。莲姑少女时就听他的声音，后来大了，人也开窍懂事了，不再是听到他的声音就慌慌张张地开门迎他，只得在门缝偷偷地看......妈妈有时缺炒菜的盐，就喊她去拿鸡蛋换一点盐，每次她拿去的鸡蛋换回的盐总比别人多。一来二去妈妈就警觉，对莲姑说：“挑担跑脚头的都是谎谎客，你莫听他甜言蜜语，换了东西快点回，这号人都一张油嘴诓骗女子，隔壁的王家垅就有女子跟他们脚客走人了，拐走了女子，父母白白辛苦养活一场......” 莲姑听妈妈告诫多少次，心里就怪妈大惊小怪，大活人咋会跟人跑路哩，我又不是傻子。但每次听到他声音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在门缝里偷偷望他，他也好像每次来没有见到她来换东西，就有一种失落。一晃几个月摇拔浪鼓的再没来，莲姑心中空落落的，心中开始为他着急，女孩子的心思总隐在心中。那时媒婆几乎踏破了她家门槛，莲姑心急火燎，满腹心思想找一个人倒出来，却偏没见他的影儿。
嫁到中塆村，在床上昏睡了三日才肯出门，看到傻男人跟塆中的娃子在嬉闹，莲姑心也就死了。婆婆对她轻言软语，瘦削的身材不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穷乡把女人也熬成婆。端来的饭，莲姑没有吃，婆又拿去热，还是没有吃，婆只好倒掉，重给莲姑做。莲姑心里过意不去，示意婆不要替她做，她饿了会自己去做。第一次下灶，婆给她烧灶，婆试探跟她说话，叫了一声媳妇儿，婆婆也哭出来声。这才晓得婆婆当年也是不得已落脚到这穷乡壀壤，婆婆的男人她的公公，是很能干的男人，也是中塆最有名的猎手，一次猎野猪，遇上了豹，身强力壮的公公徒手与豹搏斗，最后豹死了，公公也受了重伤。村中人把公公抬回家，由于受了内伤，没几天公公就死了。婆婆说，山野里没有男人，田地收成少，没有男人守猎就塌了天。婆婆已生下一个女子，男人死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幼女，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婆婆没说出来，提到儿子，婆婆很羞涩也很难言，是抱养的，还是婆亲生的？莲姑知道婆婆心中的苦，没有男人，亲生一个崽，那是说不出口的。但婆婆只说崽从小是很聪明灵通得很，一次半夜起发烧，连烧几天，请了山野郞中一剂中药吃下去，烧是退了，活灵活现的崽就变呆滞，成了傻子。婆用大襟擦拭眼泪，透着锅里的雾气，莲姑仿佛看到娘家妈妈的身影。她一下子与婆婆拉近了距离，两个女人，相同的命运走到一起，从朦胧的雾气中看到婆婆瘦削的身材，瘦削的脸，但婆的眼却特别有神，发梢的流海一绺发丝罩着婆半张脸，也显现婆婆年轻时的影子。莲姑心想婆年轻时兴许是一个大美人。
山乡的夜总比平畈黑得早，太阳一抹山，太阳的余辉在村后山上耀出灿烂的霞光，但一刹那间，黑夜就笼罩着山村，四周一片寂静，蛐蛐儿嘤嘤儿叫，偶尔几声狗吠声，更显山村的寂寥，远处都是黑黢黢一片。一阵山风吹来，村前的高大的樟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林中有野兽的嘶鸣声，山鸡发出揪心的啼鸣，看到远处朦胧的山峰隐隐约约，这叫在平畈长大的莲姑心里陡生恐惧，惊骇不定的心，更是多了几分无望与惆怅，归到屋里，傻子男人已在床上扯起震撼的呼噜声，莲姑失落的心更加空寂，一个没有生机的家，没有温暖的婚房，莲姑只能对着晃动的籽油灯苗长嘘短叹。她走到上屋，与婆说了一气话儿，就又回到自己的婚房。婚房虽然婆请人重新粉刷了一遍，但没有一丝活气，时节刚进入初秋，山村却十分冷清，莲姑一个人孤寂地在房中坐了一会，就在婚房的地上铺设地铺，和着衣服睡在上面，上半夜怎么也睡不着，脑子胡乱地想了许多，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早晨一阵清脆的山鸟啾唧声，莲姑就被惊醒，睁开眼才看到不知啥时候傻男人正坐在她的床边上，涎水兮兮地望着她傻笑。她惊骇地坐起，不由自主地拢了一下被子裹住身子，身子的皮肤激起鸡皮疙瘩，心口儿突突地乱跳。好在傻男人只是一直傻笑，并没有靠近她的身子。她连忙退下被子趿起鞋，下了床，把铺盖卷起，出了房。莲姑新婚前三夜是昏迷过去三晚，清醒的第四夜却也没有半点儿新婚的甜蜜，就这样囫囵地将就了一夜。日子还长着呢，不晓得今后的日子还怎么熬呢？出了婚房，到了堂屋，才听到灶房里婆婆已在烧灶做饭，莲姑有些愧疚慌忙进了灶屋。婆是一个做事利索灵巧的婆，她把饭已做熟了，正在热潲水，给猪准备吃食，这是山里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山民一年除几亩薄地打不了一点儿粮食，再就是男人进山守猎。女人除了日常家务，喂猪几乎占了山中妇女的整个生活。一年下来，喂上几头肥猪，一年就有了靠守，心中也有底气充满温暖。婆养了三头猪，二头大，一头小，粮食只仅够人吃，喂猪全靠上山打野菜，春天野菜丰富，山林中到处能扯上野菜，但秋冬就只能打一些树叶子，就着糠煮，是猪的主要吃食。
婆笑着问莲姑睡好没，叫洗脸洗手，快吃饭，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一桌丰盛的菜，看出婆对莲姑的关爱。傻男人出了门跟村中的半大娃子闹在一起。婆吃饭时，没有叫莲姑去喊她傻男人回家吃饭，嘴上说：“你吃，你吃，贵贵饿了就会回......你饿了几天，再不吃点饿坏了身子，婆就是罪过。”婆殷勤地往莲姑碗中夹菜，生怕再饿着莲姑。莲姑似乎一下子忘记了几天的不快，婆温暖着莲姑的心，让她感到孤寂的心得到一丝丝抚慰，她吃着饭，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