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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体整容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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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还是之前的样子,那么的漂亮,那么的温柔,她双手和在胸前。
迢迢还记得爸爸几乎是跪在妈妈面前的,他哭得声音都哑掉了。
他一直抓着遗体整容师的手,千恩万谢,就差没有磕头了。
那时候的迢迢似乎知道了,遗体整容师帮的不仅仅是死去的人,还有活着的人。
也是那个时候,她的色盲一下子好了,颜色又慢慢地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希望,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
也就是那个时候,迢迢决定要做一个遗体整容师。高中填写志愿的时候,迢迢瞒着所有人,偷偷填写了有殡葬专业的学校。
当录取书寄到家的时候,小阿姨几乎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而爸爸只是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而迢迢只是说:“这是我可以离妈妈最近的一种方式了。”
第二天一早,迢迢刚刚睡醒,它走进客厅,就看到了爸爸。
他坐在沙发上,他满眼的血丝,胡茬密密麻麻的冒出来,整个人显得很憔悴,似乎一夜未睡。
迢迢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做错了事,她突然后悔自己的义无反顾。
她想开口说话,但嗓子哑得说不上来。
这个时候,爸爸开口了,“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吧,如果你觉得可以帮助到人,迢儿。”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的下来了。
这也是迢迢妈妈去世后,迢迢第一次哭。
如果父爱有形体,迢迢似乎摸到了父爱的形状。他是透明的,又巨大;他是没有温度的,又温暖;他是平凡的,又伟大。
后来,毕业后分配工作,她分配到了师父所在的殡仪馆。
而师父,就是给她妈妈化妆的人。
一切似乎冥冥之中都有安排,牵引着每个人行走。
这天晚上,迢迢做了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妈妈,有爸爸,有小阿姨,有师父,还有黎杉。只不过她一醒来,她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迢迢抓起床边的闹钟,上面显示着4点15分。她的睡眠很奇怪,睡眠质量越差,醒得却越早。
反正她觉得也睡不着了,不如早点起来去殡仪馆。
天还没亮,她轻轻地关上了门,生怕把爸爸和小阿姨吵醒。
早晨的空气,带点微凉和湿润,还有点青草的味道。
本来是要坐公交要去殡仪馆的,但是她看时间还早,就打算走过去。
天色朦朦胧胧的,街上除了环卫工人拿着一把巨大的扫把“唰唰”地扫着地,还有些晨运的人们。有腰里别着唱京剧的录音机的老大爷,录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还有往后倒退走,前后交替地拍掌的老奶奶,手掌发出非常响亮的“啪啪”声。
或许是过早,他们脸上没有属于都市的急躁,似乎只有早上的时光才是缓慢的。
她也刻意放慢脚步,反正也不着急。
早上的殡仪馆没有平时的吵闹,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没有几乎疯狂的叫喊,也没有毫无悲痛的哭丧。
人们守了一夜的灵,所有的不忿,所有的悲伤都似乎被沉淀了下去。
当然,也可能是累了,省着力气,等着人多的时候,在扮演着孝子孝女的角色。
又或者是人死后,需要操持的事情太多了,让他们忘了悲痛。
但他们做完这一切,亲人的灵魂和身,都入了土。
等到以后突然有一天,可能是加班到凌晨的夜里,也可能是大醉伶仃的晚上,他们就会没有预兆的泪流满面。
想到这些,迢迢已经走到殡仪馆收容处看见了同事小刘。
他值了一夜夜班,显得有些憔悴。殡仪馆是上24小时,休48小时的。
但她们遗体整容师比较特别,工作都是在白天,所以没怎么值夜班,但是一个月还是会安排两到三天的夜班。
说实话,刚刚开始一个人值夜班的时候,还是很害怕的。后来,可以做到吃着泡面追着剧,一边帮着接受新来的死者。
“小陆这么早就来了。”小刘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地说道。
“嗯,小刘,应该没什么事情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帮你盯着。”迢迢说。
小刘听了她的话,飞快地收好自己的东西,语气轻快地说了声,“谢了啊。”
就脱了制服,准备下班了。
她看了下时间,才6点半,师父需要8点才会到。她换上制服,就走到了整容室。
整容室的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遗体整容师就迢迢和师父两个。整容室里面摆着几十个冰柜,一般用来放需要整容的死者。
剩余的死者放在另外一个屋子,或者有钱的可以选择独立的包间。
今天要整容的死者目前只有三具,现在在冰柜里躺着。迢迢一一看过他们的遗照,给他们调制符合他们颜色的底妆。
其实人死后皮肤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张,都是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巴,这是为了制造恐怖的气氛。真实的死者,因为没有血液循环,皮肤会变得蜡黄。如果是非自然死亡的,有的会呈现紫红色,红色有的甚至是樱红色的尸斑。所以迢迢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脸色看起来红润,显得生机勃勃,尽量还原他们生前的模样。
而且他们这个职业,也不算电视上看的那样,冷漠可怕。迢迢的同事,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活泼乐观,因为他们知道生命的意义,也懂得生命的珍贵,所以很努力的在活好每一天,活在当下。
你永远不知道,死亡会离你多近。
你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
她曾经看过师父给一个六岁小男孩化妆,小男孩车祸身亡。整张脸都支离破碎了,头骨严重碎裂,脑浆流了一地,还是殡仪馆的同事,一点点的从地上铲回来的。
师父摇摇头,表示修补不了,拒绝了这个小男孩父母的请求。
迢迢记得那个男孩母亲一直哭,一直求,男孩的父亲只是一直扣着男孩的手上已经干了的血。
师父不断的摇头,直到男孩的父亲一声不吭地跪在师父面前。
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一跪十分地有分量,似乎击碎了师父的一直坚守的原则。
他花了整整五个小时给小男孩修整。
当小男孩像是睡着了躺在铁床的时候,迢迢再一次升华了这份职业的意义。
遗体整容师,与其说是给死人干活,不如说是给活人干活。
向死而生,向着死人却给生人希望。
有人说,人生三大悲痛,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丧子,晚年丧偶。
这样的事情几乎天天在殡仪馆发生,比起不冷不淡的安慰,努力给死者化好妆,才是最温柔的支持。
迢迢记得有次把一个修整好的死者推出来的时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妇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手抖得几乎像抖筛子,摸着她孩子的脸。她没有哭,她的冷静和殡仪馆的哭喊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看了自己的孩子很久,很久。
很久。
过了许久,她哑着嗓子说,“孩子,谢谢你,辛苦了。”
迢迢哭了。
当时的她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也看淡了不少这种事。
但比起撕心裂肺的悲痛,这种克制的悲恸,才更让迢迢动容。
这是她第一次在死者家属面前哭,事后师父把她狠狠地骂了一顿。
他说迢迢的眼泪毫无价值,不过是可怜的泪水,这泪水轻贱,却伤人。
迢迢回过神,调好了颜色,师父就正好来。他见迢迢这么早有些意外,说:“昨天相亲得怎么样?”
迢迢正准备着热毛巾,等等用来敷死者的脸,给他们的脸解解冻,好上色。
“嗯?”师父见迢迢不理他,有追问了一下。
“挺好的。”她带着口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那就好。”师父之后并没有的多言,就把死者抬下来,拿着迢迢递给的毛巾敷在了死者的脸上。
随着热气的上腾,死者的脸慢慢开始解冻,尸水开始流了出来,尸臭味慢慢出来,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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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忙完,已经是下午6点了。
这时火葬处的老林笑盈盈地走过来,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他说道:“张师傅,你怎么还不放你徒弟走啊,大门口可有个帅小伙等着你家徒弟呢?我看等了一会了。”
师父瞅了瞅迢迢,笑了笑,“迢迢,你有约会怎么不说,快走,快走!”
迢迢脸上写满了疑问,为什么她有约会,她自己不知道?
但她还是去淋浴间洗了个澡,换了制服就出去了。
师父说这除了洗掉一身的味道,还是洗走晦气,虽然干他们这行的不忌讳,但是别人忌讳。平日里,她连手都不和人握。
她的好多同事,别人问职业都说自己是民政局的。
迢迢一出来,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欣长背影。
这个男人,还真是不怕热。
他笔直地站在大门旁边的垃圾桶旁,手里拿着烟,眼神落在那些哭丧的人身上。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像旁观者,又像当局者。
他是个法医,平日应该也是见过死者家属的。若殡仪馆的悲痛是沉淀下来的,但在警察局停尸房的,应该猝不及防的意外。
这种痛,应该更疼吧。
然后他就看到了迢迢,给了迢迢个微笑。
迢迢打了个招呼,便朝他走了过来。走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味,她厌恶皱了皱眉头。
他马上把烟掐了,问道,“闻不惯吗?”
迢迢点点头。
“职业习惯,你的同事不抽烟吗?”黎杉有些好奇。
“抽,抽得可凶了,但我闻了多久都闻不惯。”迢迢很认真地回答。
“本来就不需要你闻惯,以后你躲着他们点,二手烟不好。”黎杉说。
那不是他也抽吗?那她也要避着点黎杉吗?
“走吧,我车停在停车场。”说罢,他带着迢迢走到停车场,在一个黑色的车面前停了下来。
迢迢带算拉开车门,他说了句“等等”,走到迢迢的旁边,给迢迢开了车门,然后又走回去了。
坐上车的迢迢,默默坐着,一句话不坑,紧张地扣手指。
过于是太安静了,迢迢开了口,平常她不是主动开口的人,但显然,她隔壁开车那个,也不是。“你昨天问我几点下班,就是为了今天来接我吗?”
黎杉头也没回,很专心地开车,“嗯,我欠你顿饭,总是要还上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想了想,没有想到想吃什么。这时,天突然下起来了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迢迢说,“随便吧,我都可以,去你常去的地吧。”
黎杉脸色颇为为难,“我常去的地方,是我们单位食堂,总不能带你去我们单位食堂吃饭吧。”
黎杉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蓝牙耳机接了电话。
只见他回答了几个“是是是”、“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脸色沉重,他沉默了一会,对迢迢一脸抱歉的说,“出人命了,我现在要回局里一趟,下着暴雨也不好叫你自己回家。你和我一起去局里,等我忙完我送你,可以吗?”
最后的口气,带点哀求。
“那走吧,不是很紧急吗。”迢迢说。
黎杉好像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事情应该特紧急,因为黎杉在安全范围内,将车速开到了最快。
黎杉他一脸淡定的踩油门,优雅的超车,赶最后三秒的绿灯。
迢迢则吓得抓住车门上的把手,一句话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