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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扮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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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礼佛游街的日子逐渐临近,枕绿愈发不安起来。
滇南叛军如火落油桶之势爆燃,将国都围个水泄不通,夏帝御驾亲征,率二十万大军南下,非但没有夺回半分国土,反而在军营中遇刺,被禁卫军护送回金陵,死生不明。皇城里的人怎么也不明白,当初被他们视为滇南南蛮的谢安,即将颠覆他们的皇权。
城外国土已经被吞并殆尽,一口气攻下金陵易如探囊取物,谢安却在此时停了下来,像猫捉到老鼠那样,不急着吃,反倒不急不慢地玩弄起来。
与枕绿一样,不安的还有白鄢。
她日日与谢安呆在一处,非但没有丝毫进展,还要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流离失所,青葱大地渐渐变成人间炼狱。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夜半,失联了一整天的谢安才姗姗而来。
他悄无声息飘荡到床前,直勾勾盯着背对他的女人。
“阿寿说你今日没出门。”
阿寿,谢安最得力的暗卫,上个月他突然发了神经,拨给她贴身侍奉。
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监视来得更贴切。
白鄢不想理他。
谢安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和她计较,顺势躺在她的身侧。
就在白鄢第十次翻身时,谢安终于忍不住了。他坐直身子,将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你干什么?!”白鄢大惊之下,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谢安一手钳紧她乱动的双臂,一手掰正她的脸,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你在发什么疯?”
这话听得白鄢莫名其妙,应该是她问他才对。
“阿寿说你今日没有出门。”谢安垂首靠近她的脸,又重复了句。他白日杀了人,浑身血腥,来寝殿前特地沐浴过,半湿的散发垂落下来,暧昧地勾住白鄢的侧脸。
白鄢整个人被他按坐在大腿上,这个姿势令她很不好受。
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扎开他的桎梏,身体反倒贴到了他那处。
他恍然不觉,面上无半点旖旎心思,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怕热?”他问。
金陵已进入初夏,白日里外出确实有些热。
白鄢冷笑了下:“你养的狗倒是衷心。”连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汇报给他。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今天去了几趟茅房?”
谢安被她呛得一愣,茫然地回答道:“三次。”
这下临到白鄢愣了,她的手被钳住,只有头能动,于是将额头猛地撞向谢安的胸口,骂道:“变态!”
谢安被她撞得闷哼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不高兴?”
“谁天天被盯着会高兴。”白鄢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湿热的眼泪落到他的下巴上,让谢安微微一震。
“你哭了。”他说。
“就因为阿寿汇报了你的行踪?”谢安神色复杂。
白鄢的手被松开了,却没有继续攻击他,只趴在他的怀里哭,阿寿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让她痛苦不安的却是日益增长的挫败感。
“外面全是……流,流民……”
“什么?”怀中人说话抽抽噎噎,谢安没听清。
“我说——外面,全是流民——”她扯开嗓子喊。
“流民滋扰你了?”
近来常发生流民滋扰出行的贵族,抢夺财物和粮食的问题。
白鄢摇头:“没骚扰我,他们吃不上饭,好可怜。”
“所以你偷偷拿私房钱接济他们了。”
白鄢猛地抬起头,“你到底派了几个人监视我!!”
谢安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头:“阿寿说的。”
“你的那点私房钱能喂饱几张嘴,既然想做善事,我让管家开府里的粮仓,搭粥棚布施。”
“真的?”白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么多流民,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孤向来言而有信。”谢安紧紧抱着她,将下巴埋进他的颈侧。
“他们吃不了几天了。”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白玉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疲惫。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白鄢眉头一皱,不禁思考他口中这句吃不了几天是什么意思。
“你要……攻城?”白鄢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安轻轻阖眼,也不回答,只埋进她的脖颈深深吸了口气。
半晌后,“你身上什么味儿。”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什么?”
“你自己闻。”很臭。
白鄢低头闻了闻肩膀,随即反应过来,“南方使臣送来了一箱好东西。”
谢安答应她给流民布施,解决了她心头的首要难题,白鄢顿感浑身轻松,开心地要带他去看宝贝。
她一直如此,好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谢安懒懒地倚着床头,瞧她那双黑眸分明刚哭过,眼角还是红通通的,嘴却快咧到了耳边。
白鄢赤脚下了床,也不穿鞋,兴奋地回头去拉他的手腕。
在肌肤相触的瞬间,谢安的大手顺势包住女人纤细的手掌,深邃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的笑脸上,在她的笑容感染下,连带着谢安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带我去看看使臣进贡了什么宝贝。”能让她高兴成这个样子。
“阿寿没告诉你?”她鼓着腮帮子反问。
谢安见她还揪着这事,不禁失笑摇头:“没。”
他只让阿寿回禀她的衣食作息,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
白鄢闻言,鼻翼发出一声轻哼,显然不相信。
若此时在阿寿这事上多费口舌,只怕刚被哄好的她又要生气。于是,谢安由着她阴阳怪气,也不做解释,顺着她拉扯的力道下了床。
现下虽已入了夏,可入夜后的温度却很低。谢安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回身从床上抓了条薄被,紧紧裹在白鄢的身上。
白鄢被柔软的被子从头盖脸捂住,周遭顿时陷入黑暗,还没等扒拉开被子,便觉得身体一轻,被人沉稳地抱起来。
“东西在厨房!”白鄢艰难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道。
去库房的脚步一停,转身往厨房去。
谢安见她兴奋异常,以为进贡了她向来喜爱的大珊瑚、大宝石,直到听说贡品在厨房,又以为会是待宰的珍禽异兽,又或是珍稀鲜果,可在看到那一箱黄澄澄的大刺球之后,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你急着给我看的就是这箱长着刺的臭东西?”他认得,这种水果唤作赌尔焉。
白鄢闻着浓浓的榴莲果香,馋得口水直流。
“当然了。”白鄢忍不住蠢蠢欲动的手,小心挑了个熟透的,顺着裂缝掰开。
“你试试。”
谢安反感地皱眉,张开嘴刚要拒绝,可还没发出声,就有一团软糯的果肉被塞入口中。
*
今年礼佛游行中,本该扮观音的小僧因为前一晚贪吃瓜果,吃坏了肚子,无法登台。因着观音面色柔和,女相中带着慈悲,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僧中没人符合观音像,众人急得团团转,这时,悟真突然神思一动。
“有了,有了!”悟真高声道:“枕公子,枕绿公子很适合!”
枕绿?
枕绿日日带着幕篱,寺里见过枕绿庐山真面目的人不多,主持算是一个。听到悟真的提议,她那干净柔和的面容顿时浮进两人的脑海中。
方丈微微颔首,忙让悟真去请枕绿。
这厢,枕绿正在灵君的房中偷闲,她坐在原属于灵君的蒲团上,一面用手托着下巴,一面对着正安静剪烛花的灵君发呆。
突然,她听见悟真在院外高声唤她,没等她回声便推门而入。
“我一猜枕施主就在师兄的房中。”悟真咧开嘴笑,习以为常地看向两人。
“何事?”灵君放下手中的剪刀。
烛光微微摇曳,在他脸上留下几分静谧的阴影。
坐在书案前的枕绿自然而然地收回落在灵君身上的目光,也顺着悟真的声音望过去。
悟真鬼使神差地止住了笑意,不知是烛光太暗,亦或是他多想了。他发现师兄近日来似乎多了不少烟火气……而且枕公子也过于随意了些,两人私下里的相处和谐得像是……
悟真突然想到在他进门前,那双交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他兀然闭上了嘴,总觉得自己的出现打破了这幅和谐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