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林》碗碗菜

2、第 2 章 他的每一步

　　陈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蒋林郁的场景。

　　那已是九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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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岁的陈阳站在绍京市第一中学的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他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其他同学都穿着第一中学的校服，蓝白相间的T恤和短裤，衬得身高体长，清爽活力，他们谈笑风生，擦着陈阳的肩膀陆陆续续往校门进去。

　　这是绍京市最好的公立中学，是陈阳曾想进入的高中，后来中考失利，他去了慧德中学，努力拼搏一年，才终于有资格转到这里，但此刻他还是感觉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他们充满活力与青春，自信飞扬，但这些，陈阳似乎都没有。他感觉自己只是一个生活在犄角旮旯里的臭虫，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他还是跟着人群走了进去，先去找班主任报道。

　　高二文科一班。

　　开学报名，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热火朝天。家长们都在围着老师沟通孩子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和平日表现。班主任口若悬河，赶趟似的，对学生们的情况如数家珍，说完这个说那个，忙得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陈阳杵在门口，只能看到班主任头顶的一撮毛，根本无人注意到他。

　　这时，办公室里进来一个漂亮男孩，头发微卷，戴着金边的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走路的仪态从容优雅，卓越不凡。他抱着一捆暑假作业，将其放到老师的办公桌上，跟老师说了两句话，又退出来。

　　然后他注意到了陈阳，走过来，和善道：“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吗？”声音干干净净的，如他人一样。

　　陈阳打量了他一眼，对方大概是班干部，他犹豫了两秒，淡淡说：“我是来报道的。”

　　“是转过来的新同学吗？”对方微微笑了一下，脸颊两侧露出浅浅的酒窝：“我是文一的班长蒋林郁，张老师现在有点忙，你要不先跟我去教室等，我跟老师说一声。”

　　陈阳思忖了一下，现在这儿还不知要等多久，还是跟他去了。

　　路上，蒋林郁问：“同学你怎么称呼？”

　　“陈阳。”

　　蒋林郁点头，又问：“教材和校卡领了吗？”

　　“还没有。”陈阳摇头。

　　“那这样吧，我先带你教室休息一会儿，再带你去领教材，再去办卡，你看怎么样？”他笑容和煦，语气温和，并没有尖子生的傲慢态度，陈阳微微放松了些。

　　“嗯。”

　　陈阳跟着他来到教室门口。

　　同学们在打闹，在高谈阔论暑假趣事，蒋林郁一进去，立刻有人来邀他加入谈话阵营：“老班你来得正好，听说这学期晚自习要加课，真的假的？”

　　“可别啊，老天爷！！！距离高三不还有一年嘛！”

　　蒋林郁无奈笑了：“你们快别闹了，待会老师来了。”

　　他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又有人问：“哦，对了班长，听说咱们班有新同学要来。”

　　说话间，陈阳已经走了进来，同学们齐刷刷地看向他，蒋林郁走到陈阳边上：“这就是我们班的新同学，陈阳，大家欢迎。”

　　同学们立刻给面子地鼓掌，表达了自己的热情，等着陈阳做自我介绍，但陈阳愣了愣，只点了下头，就没在开口。

　　场面一度尴尬，好在蒋林郁善解人意，他拍了拍旁边同学的肩膀：“你们别坐着了，先打扫卫生，老师马上就来。晚自习加课的事，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可能性很大，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同学们立刻发出一声哀嚎，转头互相抱怨去了，蒋林郁又转向陈阳：“你先找个位置坐吧，你近视么？”

　　陈阳摇头：“还好。”

　　蒋林郁去外面走廊上拖了一张桌子：“来帮下忙。”

　　两人把课桌抬进去，放在了最后面：“前面的位置都有人，你先将就坐着，待会老师再来安排。”

　　“嗯。”陈阳对坐哪无所谓。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问问老师。”蒋林郁安排好就出去了。

　　陈阳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其他同学在扫地搽窗户，偶尔投来打量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他其实可以去帮同学们一起打扫，这样很快就会熟络起来了，但他只是静静坐着，低着头看手机。

　　隔了一阵，蒋林郁回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你的教材。”他把教材搁到桌上，发出沉重的声音，陈阳注意到蒋林郁的手臂都勒红了。

　　“谢谢。”陈阳低声了句。

　　蒋林郁也冲他笑了下，“没事。哦，对了，张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阳又来到办公室，家长们都已经散去了。

　　班主任姓张，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黑边框眼镜，也不知是近视还是远视，看人总是眯着眼，笑起来有种猥琐的感觉。

　　偏偏他还喜欢笑，大概是想表示亲和力，他看着手中的资料问：“陈阳是吧？”

　　“嗯。”陈阳点头。

　　“你之前是慧德中学的？”

　　“对。”

　　张老师又杵近了一些：“唔，我看你高一的成绩还不错，差不多都是在年级前十。”

　　陈阳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愣着。张老师放下资料，摘下眼镜：“陈阳啊，你的能力老师肯定是相信的，只不过，也别怪老师开学第一天就给你泼冷水，你之前的成绩是不错，但咱们学校的同学也不简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别松懈了。”

　　“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高二已经文理分科，少了些拖后腿的科目，不少同学学起来都要轻松很多，成绩会重新洗牌，老师还是很看好你的。你有什么不懂的，记得问老师问同学。”

　　“谢谢老师。”

　　陈阳点头，报完名从办公室出来，又去财务处办卡，去宿舍整理行李。

　　宿舍是两人间，对称结构，靠门的是床，靠阳台的是书桌。另一个室友没在，不过对方的床铺和桌面都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尤其是书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墙上贴着字迹工整的便签。

　　陈阳刚铺好凉席，门外就有掏钥匙的声音，门开了，室友走了进来。

　　陈阳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蒋林郁。

　　蒋林郁也有些意外，热情道：“是你啊，还真是巧。”

　　跟蒋林郁做室友，陈阳还是比较乐意，从言谈举止就看得出来，对方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至少不会像以前的室友一样作妖整他。

　　不过他天生不擅长交际，也说不出“认识你很高兴”这样的话，只冲蒋林郁点了下头。

　　蒋林郁放下书：“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用了，都收拾好了。”陈阳摇头，低头把工具书从书包拿出来，蒋林郁还是过来帮忙一起摆放。

　　“饭卡水卡办了吗？”蒋林郁问。

　　“嗯，办了。”

　　“那就好。”蒋林郁又拍了拍额头，“我想想还有什么要提醒你的。哦，寝室的热水只有早上和晚上有，早上是六点到八点，晚上是六点到十一点。”

　　“嗯。”陈阳心想，这人还挺热情。

　　收拾完桌子，蒋林郁抬手看手表：“到饭点了，要去吃饭吗？”

　　凭心说，陈阳感觉到了负担，他独来独往惯了，真要跟蒋林郁一块，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但对方这么热情，帮了他这么多，而且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了善意，他也拒绝不出口，只得跟着去了。

　　路上，蒋林郁又跟他介绍学校的食堂，有两个。一个只能打菜，叫桂园；一个可以点菜，叫鑫园。陈阳懂了，每个学校都有这样的食堂，平民区和贵族区。

　　蒋林郁特别体贴，问陈阳想去哪个食堂，陈阳说去桂园，他也就跟着去了桂园。他又告诉陈阳哪个窗口打菜，哪个窗口打饭，荤菜多少钱，素菜多少钱，食堂最好吃的菜是什么，最难吃的是什么。

　　细枝末节知无不言，确实帮陈阳避了许多雷，打到了一份又便宜又好吃的餐。

　　一顿饭下来，陈阳已经没有之前拘谨了，他开始佩服起了蒋林郁。他之前以为跟人相处很难，但蒋林郁好像不是一般人，他说什么，蒋林郁都知道一星半点，都能接话，就算不知道也会认真倾听，绝不打断，但提问又能问到关键点上，给人感觉十分真诚。当陈阳不知道要聊什么的时候，蒋林郁总能找到话题，并把这个话题编变成问题抛给他，引导他说下去。

　　吃完饭出来，陈阳要去外面买洗漱用品，蒋林郁打算跟他一起，当散步消食。两人结伴同行。

　　九月的天气，依旧燥热难当，走这一段路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走到校门口，蒋林郁打算去买两瓶汽水，这时周围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校门外一辆通体黑色的宾利停了下来，后座下来一个身穿校服背着单肩包的少年。

　　除了车耀眼，这位少年长得也有些夺目，他身材修长，看样子至少一米八几，高鼻梁，深窝眼，眉毛浓密如墨，轮廓分明，宽敞肥大的校服挂在他身上竟平添加了几分傲气。他从肩头取下书包单手拧着，朝着校门口这边走来。

　　这样的阵仗自然吸引了路人驻足，纷纷侧目打量，蒋林郁停下来，陈阳也就跟在路边多看了两眼，看着看着，他发觉这个人好像是在朝着他走来。

　　越靠近，陈阳感受到了对方带来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让他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可他又情不自禁地看过去，然后就看见这个人笑了，刚刚还深沉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直勾勾的，更加明媚耀眼。

　　陈阳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然后，他听到了对方开口：“林郁。”声音低沉，语调不急不缓，但语气却透露出了对方内心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