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林》碗碗菜

1、第 1 章 小三就是该

　　深冬季节，昼短夜长，下午五点一过，天色就慢慢暗淡下来。

　　郊区通往市中心有一段盘山公路，路上没有路灯，只隐约可见防护栏上的反光贴。风呼呼在吹，吹得树枝乱摆，发出哗哗的声音，周围的轮廓在暗沉的夜空下逐渐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此刻，在这寂静空旷的马路牙子上，蒋林郁正一筹莫展。他面前停着一辆白色的奔驰L300，已经彻底熄了火，车盖掀着，里面是一堆弯弯绕绕横七竖八的零件线路。平日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侃侃而谈的蒋老师，这会儿真的是束手无策了，还隐隐有点头疼。

　　偏因为电话还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都是学生打来的：“蒋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替同学们问一下这次期末考的重点是什么呢？”

　　蒋林郁握着电话又好气又好笑，这群猴平时翘课打瞌睡玩手机，耳提面命这是重点要考要考，没几个人放在心上，这会儿倒知道着急了。

　　凉风席卷，穿过他的裤腿和风衣，微卷的发梢在风中微微飘扬。他扶了扶眼镜，干脆说：“在群里说一下，下次上课我统一划重点。还有，通知大家最好都到，我要点名。”

　　学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的，谢谢老师，不打扰您休息了。”

　　休息啥呀，还搁这儿吹冷风呢，蒋林郁不无郁闷地想。绍京大学瑞城校区靠近郊区，他这学期在那有两节汉语文学选修课，每周需来往两趟。

　　他今天本来没课的，都跟摄影师约好了拍结婚照，据说今天是个吉日，宜嫁娶。可上次有个老师占用了他半节课，导致他有点知识没讲完，临近期末了，他得找个时间补回来。他看了学生们的课表，大家接下来都有不同的选修课，也很难找到个统一的时间，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干脆还是去上了。原以为中午就能赶回去，偏偏领导又开了个调研会，完了又有两个学生来划考试重点，拖来拖去，到这会儿才匆匆往家赶，没想到车还在半路熄了火。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人，路上车都看不到几辆。嫁娶宜不宜不知道，反正是不宜出行。

　　蒋林郁吹了半天风，感觉肺都凉透了，坐进车里，电话又响起。是贺云松。

　　“怎么还没到？”深邃低沉的男音，虽然是催他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催他的意思，大概只是想跟他说两句话。

　　蒋林郁有些惭愧：“不好意思啊，你们等这么久。”

　　贺云松那头语带笑意：“我倒是无所谓，只怕有人等不及。”

　　蒋林郁微微红了下脸，才想起正事：“今天怕是来不及了，车坏了，明天再拍吧，你们把钱给人家，请人吃顿饭。”

　　贺云松问：“早让摄影师回去了，你在哪，我来接你。”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我刚搜了一下，前面有个加油站，旁边有个修车店，我打电话了……”

　　正说着，前面有辆面包车驶来，车顶端挂着一个偌大的招牌，“阳光汽修。”蒋林郁说：“应该是修车的师傅到了，我先挂了。”

　　蒋林郁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车，面包车在他面前十来米停下。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身形消瘦，这么冷的天还穿着蓝色的牛仔单衣，衣服裤子上沾着油漆，黑黢黢的，看起来有点脏。

　　他走过来的时候不太看人，只看着车的方向：“是你打的电话吗？”冷漠清冽的语气。

　　蒋林郁听到这个声音却猛地一怔，他盯着这个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年轻人，脸上尽是不敢置信，他试探着喊：“陈阳？”

　　那人条件反射地看他一眼，下一刻也愣住了，要不然条件不允许，蒋林郁感觉他几乎要转身就跑。但他克制住了，他站在原地，逼迫自己生生抬起眼：“林郁。”

　　蒋林郁笑了，大步走过去：“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相较于自己的热情，对方似乎有些冷淡，他甚至不太看蒋林郁，沉默了片刻才一如既往地低头，“嗯”了一声，继续朝车走去：“你的车怎么了？”

　　蒋林郁察言观色，立刻说：“我也不知道，忽然就熄火了。”

　　陈阳熟练地打开车盖，举起手电筒看了看，又回到他自己车上，拿出一个电压表开始测电瓶电压，期间一句话也没说。

　　蒋林郁打量着他，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沉默，走路低着头，微微佝着背。他也凑过去看了看电压表，只看到上面显示12.1v。

　　“怎么样？”他看向陈阳，对方一直绷着脸，在昏暗的天色下讳莫如深。靠近了，蒋林郁发现他比以前长开了一些，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肉，但并不是营养不良的样子，而是健康的肤色。

　　“电压过低。”陈阳没有看蒋林郁，放下电压表，准备去打开车门，但想到自己衣服上的油漆，又停下脚步：“你能把车启动一下吗？”

　　“嗯。”

　　蒋林郁坐进去启动车，陈阳又测了一下电瓶，11.6v了。他又从兜里摸出一个起子，碰了碰发电机的皮带轮，结果毫无磁性。

　　他收起行李：“是发电机故障。”又转头看了一眼蒋林郁，发现对方正望着他。

　　蒋林郁收回目光，“那怎么办？”

　　“可能需要换个发电机。”

　　“行。”

　　陈阳说：“我需要拖到店里去，就在前面。”

　　“好。”

　　陈阳：“换发电机大概需要300-500。”

　　蒋林郁不太了解这些，“好。”

　　陈阳点头，钻进他自己的面包车里，拿出拖车绳和挂钩，利落地系好扣，又问：“那你呢？”

　　蒋林郁本来想说有人来接我，又改口说：“不知道，打车吧。”

　　“这里打不到车。”陈阳闷声说：“我送你一截。”

　　蒋林郁松口气似的，“那麻烦了。”坐进了陈阳的面包车。

　　面包车有些旧了，座椅已经起皮，两边的玻璃都花了。

　　路上，陈阳依旧没有交谈的兴致，只专注开车。蒋林郁叹口气，想说话也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之前他和贺云松都有找过陈阳，但对方避而不见，想不到今天在这里遇到。

　　他想问问陈阳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绍京的，然而还没起话头，电话又响了，又是贺云松。

　　蒋林郁悄悄看了陈阳一眼，拒接了电话，只回了条消息。等他再准备好措辞时，陈阳已经停了车。到了。

　　修车店并不远，车程不到十分钟。这山顶上有个游乐园，修车店就开在旁边。“阳光汽修”的灯光在夜色里流光溢彩。这店的面积不大，但生意貌似不错，旁边的雨棚里已经停了满满一坝。

　　陈阳按喇叭，很快里面出来一个中年汉子。“哟，这么快。”

　　陈阳“嗯”了一声，“光哥，这车你接一下。”又转头问蒋林郁：“车你急用吗？”

　　蒋林郁以为他们是忙不过来，也并不想给他添麻烦：“不急。”

　　陈阳点头：“嗯，那你明天早上再来取吧。”等光哥解开拖车绳，他再次启动面包车转身，载着蒋林郁往山下去。

　　“要修很久？”蒋林郁在车上问。

　　“不是，只是我现在有点事，光哥手里也还有好几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我不会换零件的，你放心。”

　　蒋林郁有些无奈：“我一直都很放心。”
　　陈阳没再开口，他开车很快，但也稳，也不知是真的有事还是他一贯的风格，又是一节盘山公路，他左弯右拐的，没多大一会儿就将蒋林郁送到了山脚。“这里能打到车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蒋林郁微不可闻地轻叹，还是打开门下车，陈阳启动面包车准备走，蒋林郁又忍不住说：“对了，我要结婚了。”

　　陈阳听着，也没什么情绪，只说：“恭喜你们。”

　　“我希望你能来。”蒋林郁盯着他。

　　“嗯，我看到时候有没有时间。”

　　这自然是拒绝的意思，蒋林郁一下子词穷。

　　陈阳也并没有给他寻找措辞的时间，“走了。”直接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转过弯之后，陈阳才猛地踩住刹车。黑暗中，他仰头靠在座椅上，嗤笑了一声。

　　他们终于要结婚了，他想起他妈妈下午发的消息：“你爸今天要回来，你赶紧回来，咱们仨晚上吃顿团圆饭。”

　　念念不忘的，必有回响，迷途知返的，也能得到原谅。只有小三，就是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