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心如死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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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上，一对新人本该是洞房花烛夜，楚心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一个人回了自己房里。孙部知晓能娶到这么一位天仙似的人物是自己高攀，没敢硬来。阿青要跟着她，也被她遣开了。
楚心在房子里转着圈，收拾自己的嫁妆。她东西不多，嫁妆是她来乡下后全部的家当，不过若是典当了换成银票，也够阿青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她把这些尽数塞进了有些虫噬的木匣子里，留了一张“嫁妆尽付阿青”的条子。字好看，她从小临摹卫夫人小楷，一撇一捺间也带了卫氏风骨。
一套凤冠霞帔被叠得整整齐齐，如葱玉指在金线飞就的比翼凤凰上留连，繁丽的金饰叮咙作响。她俯下身子虔诚吻一吻那片血色，拿过一旁烛台，跳跃的烛火也亲吻着嫁衣，没一会儿火光漫上去，“轰”地一声裹挟住霞帔，在无边夜色里绽开一束妖冶至极的靡花。
火光烧了她心里蔓长的野草。“斩草除根”并不可怕，“绳锯木断”才是最残忍的。所以她趁着自己的杂念还没有漫山遍野，及时止损。
幕惟是红的，墙上贴着的“喜”字是红的，火光也是红的。
她忽然高兴起来了，哼着欢快的曲子，调儿是明朗的，和这一室喜庆的红色正好应和着。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春当正，柳枝新，城外艳阳，窗头群鸟……”
这支曲子还是当年那人教她的，他说往后她出嫁就该是这么一个场景。都是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旁边放着一杯合窇酒，杯里映着楚心清媚的脸。
她举杯，仰头饮罢杯中酒。
倾身投入火海，她在烈火里涅槃。
其实细算这一辈子也不算太遗憾。至少到头来，她不爱着谁了，也不再恨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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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钱婆，你听说了吗？造孽啊！昨个儿楚丫头才大婚，夜里新房就走了水！”为首的大娘说书人似的，被众婆姨簇拥着。她的自尊心被极大的满足了，像是无冕的王，有些高傲地看了看周围人渴求的神色。
她这半辈子活得窝囊。丈夫是个孬种，儿子不学好，犯了命案，被押在大理寺监牢里。不论平日里其他人如何在背后带着鄙夷对她指指点点，此刻，她在这小小的村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所有人都在期待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那被叫钱婆的大娘惊恐地“啊”了一声，急切问道，“人怎么样？”
“人是救回来了，唉，那如花似玉一张脸呦……”她的语气是遗憾的，表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甚至带了几分自得。
也许她自得于自己消息的精通，又也许她自得于跟楚心比起来，自己还不算失败。毕竟虽然她活的窝囊，长的也丑陋，却不至于毁了脸。
长得天仙似的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嫁了个配不上她的木匠，还落得一个容貌尽毁的结局。这么想着，她愈发觉得自己优越，腰杆都直了几分。
俊俊就坐在那堆七大姑八大姨中间，闻言皱了皱眉。那姑娘……反正肯定不是走水，说不准那火就是她自己放的。
“悄着些！走水是雨神发了火，都说得小声点，可别招来了他老人家！”
俊俊一旁的大娘警惕地嚷着。他有些好笑地扭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想，雨神他老人家就在你旁边坐着呢，说出来不得吓死你！
还有，发火？这都是什么奇怪的人间理论？他可是英俊的美男子，英俊的美男子能随便发火吗？啊？
真是愚蠢的凡人！他越想越气，恨不得浇一场瓢泼大雨到所有诽谤他的人头上去。
这些家长里短没什么好说的，众人感慨一番，唏嘘一番便翻了篇，又七嘴八舌说另一个家长里短。俊俊越想越觉得应该去见见楚心，便悄无声息从人群里退出去，大步往孙老四家里去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阿青在里面悲悸地号哭，一声拖着一声，哭丧似的。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丫头。
俊俊顿了一会儿，抬手叩了叩门，斑驳红漆随着震动簌簌地脱落。阿青过来迎他，门开到一半卡住了，下沿蹭在地上，俊俊刚准备说这宽度够他进去了，却见阿青龇牙咧嘴地使出浑身力气把门猛得往后一拉——
俊俊发誓，那一刻，他看到了这姑娘脸上狰狞的表情和胳膊上虬劲的肌肉。
那上了年纪的破门发出它生命中最后一声呐喊，擦在地上“吱”地尖利长鸣，激起俊俊一身鸡皮疙瘩，活像谁在拉扯他耳膜。而后它与两边墙面分离，向前晃了晃，正好砸在了俊俊脸上，不偏不倚，又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寿终正寝了。
它送给世界最后的礼物就是俊俊一脑门的灰和红漆皮，还有立马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两行鼻血。
俊俊:“…………”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雨神。
阿青眼看做错了事，低着头心虚地不敢看他，唯唯诺诺递过来一方干净的绣荷帕子，让俊俊抹干净了脸上的血和红漆，嗫嚅着道歉，“大师，实在抱歉，我也没想到……”
俊俊尽力摆出自己认为最慈祥的表情，摆着手说不碍事。他敢说碍事吗？下界用不了法术，那姑奶奶的肌肉可以吊打十个他！
楚心身上裹着纱布，走不了路，坐在院子里歉意地说:“我家阿青练过武，手下没个轻重，大师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俊俊循声偏头，第一眼看见楚心，唬了一跳。她身上裹着大大小小的白，脓水渗得布泛了黄。脸上最轻，只有半边遭了罪，结着红痂狰狞地爬满了她左脸，右边却是肤如凝脂，戴着面纱也遮不住丑陋怖然的疤痕。
阿青回头看见自家小姐，撇了撇嘴，眼泪不要钱似的又涌了出来。
楚心无奈地拍一拍她的肩，笑说:“多大的人了还哭，我又不是死了。”
她本意是安抚性地调侃，说出来却适得其反了。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人，把生死挂在口边是大忌，传说这样易引来勾魂使索命。阿青直教那声“死”吓得魂飞魄散，登的蹦起来，指着院子里的桃树哆嗦着音，“小姐说什么晦气话！快对着那树吐唾沫！”
楚心依言“呸呸呸”了三声，转过来问俊俊，“大师前来所为何事？”
这姑娘倒是真看得开。俊俊本来以为这样倾国倾城一张脸，被毁了总会难受，可楚心却对着阿青笑得开心，不是在强颜欢笑，是真没当回事。
他有些可怜她。哀莫大过心死，其实哪，看起来越放得下，才说明放不下。正是因为放不下才要做出放下的样子，也用来麻痹自己，自我欺骗着我不爱了，或是我不恨了。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
千古痴事，爱恨最苦。
俊俊这么想着叹息了一声，半阖上了眼，十指合十行了佛礼。
“贫僧来开解姑娘。”
“谢过大师，”楚心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没什么需要开解的。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也没什么看不透的。”
这次不等阿青发火，她便立刻冲着桃树“呸呸呸”了三声，弄得阿青想骂又没了理由，一番说教哽在喉头，气鼓鼓哼了一声。
俊俊只是怜悯地望着她，古井无波地开口，话里打着玄机。
“众生痴妄，八苦难全。姑娘你这又是何必。”
他话锋一转。“宋将军昨日来找过我。”
阿青听见“宋将军”三个字立刻绷紧了身子，有些戒备地看向俊俊，楚心对着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接他的话:“他找大师作甚？”
她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对此漠不关心，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她是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口是心非。
“自然也是来找贫僧问惑的。”
只不过问的人一身轻松，答的人却心事重重罢了。不过这自然不能对楚心说。
面前的姑娘“嗤”地冷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在嘲讽宋池还是嘲讽自己。
阿青却按耐不住了，一脸不屑的嚷嚷起来，“他问惑？笑死我了，他何惑之有？”
“是疑惑为何要害我家小姐满门还是疑惑为何要把我家小姐扔在这野，让她和一个木匠做夫妻？”
楚心抖动得幅度愈发大了，她受不了似的闭上了眼，呵斥了一声，“阿青！慎言！”
阿青忿忿不平的闭了嘴。
老实说，这个剧情是俊俊没料到的。他看话本数百载，知道的情情爱爱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本来昨天他以为已经够狗血了，今日的事情却在嘲讽他还嫩着。
这就是所谓的没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
“阿青说的可是真话？”
楚心白着一张半毁的脸，听闻僧人的问话，惨然笑了起来。
真真假假，有什么好追究的，反正结局已经成了这样。
凡是世间故事，总该有头有尾。若是起头说，该从何处下笔？
桃树下依稀有个小姑娘跑了过去，羊角辫和着红绳在风里飘扬。那小丫头握了一手的泥巴，看着蚯蚓和蚂蚱在泥垢里挣扎翻扭，吓的惊叫一声，又怕摔着了那虫蚁们，慢慢把黑泥从手里刮了下去。
她眯了眯眼，有些记忆慢慢的冒了个头，一发不可收拾，洪水似的涌到她跟前，逼着她看这一折子戏。
……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