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楼纪实》七访

19、“宝贝” 2020年

　　2020年7月26日雨
　　我醒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我这是在方明逸家。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买新鞋了？”
　　方明逸说：“我同学，许乐知的，他家在蓄洪区，搬到这边帐篷来了，我让他住我们家。”
　　“还没醒吗？”那个女人说。
　　“应该快了——我爸呢？”方明逸说。
　　“还没回来，昨天忙了一晚没睡，我等会还得出去。”她说。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说话语气有点像我妈，但又好像比我妈多了点什么。
　　我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服，开门出来。
　　方明逸的妈妈看上去有点疲惫，但还是十分干练。她穿着件皱巴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溅了一些泥水的西裤。我猜他的妈妈是公职人员，昨晚也在忙抗洪的事。
　　“阿姨好，我是许乐知，方明逸的同学。”我向她打招呼。
　　“你好啊，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客房和方明逸的房间在隔壁，他的咳嗽声我都能听见，提心吊胆一晚上，又怕他发高烧又怕他听见我这屋的动静。
　　“很好。”我说，“方明逸烧退了吗？”
　　“低烧，今晚不发烧就没事了。”他说。
　　“浴室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方明逸炒了蛋炒饭，你先吃着，阿姨先去上班了，你们好好玩啊。”方明逸的妈妈换了一套衣服就匆匆出门了。
　　我洗漱完毕，坐在餐桌上，看着方明逸做得饭粒金黄的蛋炒饭，突然就饿了。
　　“你手艺不错。”我说。
　　“还行，不如你的梨汤。”他说。
　　我笑了，问：“还想吃吗？”
　　他点点头：“想吃。”
　　方明逸起身去冰箱里拿了几个梨出来：“就用这个吧。”
　　材料齐全，我立刻动起手来。
　　锅里正用小火煮着，我开始打量起方明逸的家来。
　　他的妈妈给我一种刚柔并济的感觉，果然他们家的装修风格也十分有特点。简约的家具和墙纸加上一些富有生活气息的小摆件，让人觉得十分温馨。
　　可不像方明逸这个人，冷冰冰的。
　　这时脚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来，我大呼一声：“啊啊啊！”
　　方明逸连忙赶来：“没事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橘猫。
　　我长舒一口气：“没事，被它吓到了。”
　　方明逸低低地笑了几声：“忘记告诉你，我家养了猫——你怕猫吗？”
　　“不怕，”我说，“它叫什么名字？”
　　“没取，只要你用呼唤的语气叫它，它就会过来。”他说。
　　“那你平时叫它什么？”我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坐下来。
　　“它表现不好的时候就不理它——你喝冰水么？”他问。
　　“喝，谢谢。”我抱起并不怕生的橘猫，“表现好的时候呢？”
　　方明逸没声了，应该是在拿水。
　　我正要回头看他，他突然说了句“宝贝”。
　　嗯？我愣了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直到小猫“喵”了一声，我才意识到方明逸是在叫它。
　　什么嘛，这样的称呼竟然会从方明逸的嘴里叫出来，肯定不是他想到的。
　　“他居然叫你宝贝诶。”我晃了晃小猫的两只爪子，它挣脱我跳上我的膝盖。
　　我停住胡思乱想——我居然在吃一只猫的醋！！！
　　突然一阵冰凉贴上了我的脸，我回头一看，方明逸正在用冰水十分恶趣味地吓我：“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我接过水，“汤开了，我要搅一下。”
　　我赶紧起身，落荒而逃。
　　……好像听见方明逸在后面笑了一声。
　　我盛了两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么喜欢坐地上？”方明逸到我的身边坐下。
　　“你家地毯舒服，”我说，“宝贝也喜欢蹲在这里。”
　　“不憋屈吗，这么矮的地方。”他问。
　　“你腿长你就站起来呗，真难伺候，是不是啊宝贝？”我用膝盖碰了碰橘猫。
　　方明逸第一次说好话，令我无比震惊：“我是看你腿太长了，替你着想。”
　　我故作夸张：“宝贝他夸我了！他夸我腿长！宝贝！你见过他夸谁腿长吗？”
　　宝贝“喵”了一声，我没听懂。大概是没见过的意思。
　　方明逸：“别总是叫它宝贝。”
　　“为什么？只有你能叫？”
　　“它不喜欢听。”
　　“……哦。”
　　真难伺候，和方明逸一样难伺候。
　　正胡思乱想着，方明逸突然说：“你的梨汤怎么做的？教教我？”
　　“不难，先拿一个梨……”我正说着，方明逸就拿了一个梨，洗了洗，放在锅里。
　　我沉默片刻：“先削皮再切成几瓣啊天才。”
　　方明逸也笑了：“忘记了。”
　　“加热水。”我边说边搓着小猫背上的毛。
　　“加多少？你来看一下。”方明逸说。
　　“喝多少加多少啊。”我抱着猫走到他身旁。
　　“这么喜欢不如带回去，”方明逸说，“当心毛掉进锅里。”
　　我把猫拿远些：“愿不愿意跟我住帐篷？”
　　宝贝蹬了蹬腿表示抗议。
　　“然后呢？”方明逸问。
　　“开火。”
　　“然后呢？”
　　“放冰糖。”
　　“然后呢？”
　　“……”
　　我没了耐心，把猫塞给他：“我做一遍，你看着。”
　　“能录个视频吗？”他问。
　　“行，”我尽量把步骤做慢，“你录锅，别录我。”
　　方明逸一手抱猫一手拿手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扭头看他，发现他的摄像头还在对着我。我一只手叉腰：“有什么好笑的？”
　　他还真想到什么说什么：“看你平时毛毛燥燥，没想到还挺贤惠。”
　　这么欠打！
　　我把锅盖一搁：“水开了就行了，我先回家了。”
　　他立刻变了脸：“回家干什么？”
　　我有点无言以对：“为什么不回家？你舍不得我啊？”
　　“舍不得。”他说。
　　我被他看的脸有点热，他不知道我是个花痴，根本没想过这么看我有什么后果。
　　方明逸忽然吸了口凉气。
　　我抬头看他，他正掀开锅盖往锅里看。
　　“汤溅到眼睛了……”他说着话，手里的锅盖还不松开。
　　“我看看。”我拿过锅盖，凑近去看他的眼睛。
　　他眼皮内双，周围一圈都红了，加上发烧，那双眼睛看起来真像坐在我脚边的宝贝。
　　“用水冲一下吧。”我用手接了点水替他洗眼睛，“你别看我，看我的手，我要开始洗了。”
　　方明逸太不听话，眼睛老是乱动。我气得踩了一下他的脚：“再乱动自己洗！”
　　他可算老实下来。
　　“那锅汤这么热，热气肯定会冲出来，你也太不小心了。”
　　“那你留下来，”他说，“我还没完全退烧。”
　　喂！我只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仆人！
　　“好吧，那我先回家把作业拿来写。”我说，“你家里中午没人的话，去我家吃中饭吧。”
　　“好。”方明逸拿起宝贝的爪子做出“再见”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