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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着火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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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25日雨
考完期末又上了一个月的课才放假。这期间除了热就是热,放假在家除了写试卷就是写试卷,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天才方明逸期末英语考了一百一,复辟第一名,我也进步了一截,第一次冲进前十。
昨天方明逸就病恹恹的,我追问再三,他才说出原因:“空调开太低,发低烧。”
“开多少度?开了多久?”我问。
“14度,一整晚。”他说。
难怪。虽然有些好笑,但还是很可怜,眼睛都被烧小了一点。我悄悄起身将班里呼呼大吹的空调向上调了几度。
好在今天就放假了,方明逸也能好好养病,说不定今天就退烧了。
晚上十点,暴雨,淮河涨水,十年一遇。
居委会的叔叔阿姨、小区保安拿起大喇叭动员每家每户青壮年去淮河坝上抗洪。
一部分居民今天下午刚搬离蓄洪区——包括我们家,被安置到位置较高的地方。
说来也巧,我们家被分到了县政府大院的帐篷里,搬家时遇到了方明逸,他家住县政府旁边,正在帮忙。我问他的烧退了没有,他说已经退了,欲言又止了半天又跟我说社区盒饭不好吃可以跟我爸妈去他家吃饭。
好会开玩笑,这位朋友烧还没退吧。
我们走到坝上,雨大得没法打伞。我们要把沙袋扛到河堤上——这原本是提前很多天赶来的jiefangjun正在做的,可是雨势大的超出预测,只能不停地加派物资。
我跟我爸一人扛一个25公斤的袋子,又用手一起拎一个袋子,十分艰难。
一来一回走了几趟,我累得要脱手,肩上突然一轻。
我以为是沙袋滑下去了,赶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把脸,结果雨水又浇下来,擦了好几次,根本看不清路。
可是有人用袖子帮我擦干净了。是方明逸,他正扛着我的那袋沙子。
他也很狼狈,我感觉他的烧又起来了,或者白天根本就没好。他头顶不时骄傲地翘着的头发已经被淋得耷拉下来,十分没有精神,睫毛也耷拉着,甚至有些狼狈。他的眼睛是略长的那种,此时因为眼皮无力抬起,眼睛看起来圆圆的有点像只猫。脸颊有点红,呼出的气都是热的,烧的应该不低。
“别看了,快点走。”他说。
鼻音,嗓子也有点哑。
我说不上来的难受,把我爸的那袋扛在肩上,跟了上去。
他停下来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遍。
我穿了条球裤就下来了,腿上深一脚浅一脚全是泥,泥点一直溅到大腿。我并不比方明逸体面到哪去,我有点窘迫。
方明逸又接过来我的那袋,还绕过去拿了我爸的那袋,一个人扛了三袋。
一百五十斤!
“我扛三个人的,你跟叔叔歇一会儿吧。”他说完就飞快走远了,一点也不像发烧的。
我赶紧追上:“你发烧了。”
“嗯。”他不以为然。
“发烧了还来!还淋雨!这不是找死吗,让我来吧。”我急了。
“你手和腿划破了没注意么?”他说。
我闻言低头看了看我自己。
右手被沙袋上的细绳勒破了我知道,但没想到这么深。腿上一道划痕,不深,应该是树枝划的。但是有很多处青紫,也不知道在哪碰的。雨水很冰,淋在身上特别凉,我都没知觉了。
“你发烧了你也没注意么?为什么要过来?”我跟着他,一要碰袋子他就仗着个子高侧过身不让我碰。
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他不仅逞强,还把我那份强给逞了。我不需要他“保护”的,哪怕是朋友。但我又很难过,因为他发了很高的烧却在淋雨和工作。
他说:“我这个年龄最适合过来,给百姓尽一份责任。”
……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假的,”他说,“因为我知道你来,放心不下。”
……轮得着他放不下心?好吧姑且算第一句话是真的。
说这么肉麻……
“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他又拿这话堵我。
“人手不够了!搬沙袋的每家派一个人带两个沙袋来!快!”距离河岸最近、几乎要靠近洪水的地方有人喊道。
方明逸放下那三个沙袋在河堤上,准备跑回去再扛两个。
我两只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腕。
他停下,回头看着我拽他的地方。
我赶紧松手,他不动了。
“那里离河水太近了,你烧的要站不稳,我去。”我说。
“不行。”他说。
“没得商量。别说其他的,朋友之间就该这样。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我不能接受单向的友情。你帮了我太多,我看不得你这个样子还要去冒险。”我边说边去扛沙袋。
“可是每家必须出一个,我们家只来了我。”方明逸跟着我。
我回头看他:“你只有一个人,跟我一起,算我家的。”
他彻底闭嘴,帮我把两个沙袋放到我的肩上。
“你在后面看着就行,我可厉害了。”我说。
他跟着我到岸边时被人挤到远处,可是我还是能听见他说了一声:“不行。”
走到岸边我才发现洪水太汹涌了,我印象中的淮河一直是平静温婉的,而今天却发怒了,一浪接着一浪滚滚奔向前方。河水溅到我的身上,很凉很凉,我和方明逸之前散步的堤岸已经被淹没了。这是陌生人,不是淮河。
不知搬了多少趟,我把两个沙袋卸下来,肩膀酸的使不上力。我正要回去,可是不远处突然有谁叫了一声“有人掉下去了”,岸上好多人突然往我这涌。我被逼退到脚后跟擦着河水,想上去却被淤泥滑得寸步难行。不一会儿人就被救了上来,可是大家还是不散。眼看着河水一点点涨起来,我让他们让一让也没人听我的,我突然大叫“方明逸”!
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咒语还是什么,不出十几秒,方明逸就从人群外挤进来,十分愤怒:“都让开!”
此时那些站着不动的人墙终于看到我的存在,纷纷伸出手要拉我上来。
方明逸也是其中一个,他半跪着,整个人趴在泥里,脸上也有泥,像是几枚小痣。
方明逸的手最干净,我只拉他的手。
我伸出手去拉他的手,他两只手紧紧抓住我:“另一只。”
我另一只手连指甲里都是淤泥,不敢拉他。毕竟一只手也可以拉我上来:“很脏的。”
“没关系。”他的声音很平静,是今天之前的淮河。
我将手伸给他,发烧了,他的手很热。他轻轻一拉就把我拽了上去。
“补上了!辛苦大家了!剩下的交给我们!”雨势渐小,jiefangjun官兵们大喊。
我们跌坐在岸上,浑身都是泥。方明逸突然抱住我,我感到一具很烫的身体和一阵有力的心跳。
稍纵即逝,他又松开了:“之前看你同桌碰你,你不高兴。”
“嗯。”我没有否认。
片刻后,他站了起来:“回家吧。”
我也站起来,攥了攥拳,脏兮兮地把脏兮兮的方明逸抱住:“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怪不得偶像剧里的男女主都迷恋拥抱,滚烫的、能听见心跳的、鲜活的……不对。不对不对。这是好朋友之间对胜利的庆祝,怎么能用偶像剧比较。
方明逸傻了一阵,突然就像抱一个娃娃一样把我圈住了:“你也帮了我——我感觉好晕。”
忘记了!他还发着烧!
我想用手去量量他额头的温度,却想起两只手都是泥,于是问他:“我能量量看吗?”
“嗯。”
我就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很烫。他的气息也是烫的,目光也是。
浑身都是烫的,我要给闷骚怪改名为着火哥。
“烫吗?”这个着着火的人问。
我回过神,赶紧离开他:“很烫,感觉比三十八度还烫。”
他“嗯”了一声。
我纠结了不到半秒,揽着他的手臂:“我把你送回家。”
方明逸也不客气,直接靠在我身上,把那半边身体的温度全传给我,我们一起发烫。
“叔叔呢?”方明逸问。
对啊!我爸呢?
我爸从远处走过来:“忙完了?我刚刚去河岸搬沙袋了,你跑哪去了?”
“我也去了。”我说。
我爸哈哈一笑:“不错——你同学怎么了?”
“叔叔好,我有点发烧。”方明逸说。
“哎呦,发烧还出来,真是有担当的男子汉!跟我们乐知不相上下嘛!”我爸拍了拍方明逸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我叫方明逸。”
“你就是方明逸啊!”我爸恍然大悟。
我预感到不对,赶紧给他使眼色,然而他并没有收到我的信号:“天才方明逸,乐知天天在家提起你。”
“什么叫天天提起!我没有!”
方明逸轻轻笑了几声,看了看我。
我撇撇嘴不再吵闹。
“叔叔你们在哪住?回去洗澡方便吗?”
“我们就住政府大院里第二排第一个帐篷,洗澡的话……打点水去浴室帐篷里冲一冲就好了。”我爸说。
“我家就在附近,家里没人,不如去我家洗洗吧?”
“不用麻烦,明天澡堂子开门了去澡堂洗——要不乐知你跟你同学去他家?你不去公共的——”
“咳咳!”我爸又要跑火车,我赶紧打断他,“我在帐篷里把泥冲了就好了。”
方明逸不知在想什么,刚要开口,就被我爸打断了。
“明逸不是发烧吗?他家没人,你冲完泥去照顾照顾人家。”
是啊,他发烧,家里却没有人。
我先把方明逸送到家门口:“你等我一会,我先回去一趟。”
“在这洗吧,非得回去受那个苦。”他站都站不直了,还担心我受苦。
也是,又便宜不占王八蛋:“那行,我回去那个衣服,就两步路,你都能看到我家——住的帐篷。”
他点点头。
我飞快跑回去收拾衣服。正要出帐篷,又折返:“妈,上午社区发的水果还有吗?”
我趁着煮梨汤的时间洗了把脸,把伤口清理了一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往方明逸家走。
我敲了敲门,门立刻就开了。
方明逸披着一床毯子,眼睛迷离。那种感觉我太懂了,又冷,浑身又疼。
“你一直在这等着?”我问。
“洗了澡。”他说。
“量了体温吗?”我问。
“三十八。”他说。
还好还好,我都准备带他去急诊了。
“吃药没?”我问。
“吃了退烧的。”他说。
“对了,我煮了梨汤,你尝尝怎么样?”我说。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碗,又看看我,眼睛黑的看不见底:“头发都是湿的,先进来吧。”
我洗完澡,梨汤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不剩。
“好喝吗?”我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
“我很喜欢。”他在我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按住了我,不准我动。
我靠,这是做什么,再这样我的男同属性可要爆发了。
“晚上在这睡。”他说。
我靠,这又是做什么,我可是个男同性恋啊!
好了,早知道不把洗澡水温调那么高了,我也是烫的了,我也是着火哥了。
“着火——呸——方明逸,我不能在这睡。”我说。
“什么着火?为什么不能在这睡?”他问。
“没什么着火,我得回家,我……呃……我得回家。”我找不到理由,难道要跟他说因为我是给?
“帐篷不挤么?客房也是双人床,完全够的。”方明逸说。
“……”
啊……是客房啊……哈哈……我想的真多……
“好吧,这不是跟你客气一下嘛。”我说。
他松开我的手腕,帮我收拾客房。
“你回屋躺着吧,都两点多了,我来收拾……”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