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楼纪实》七访

11、千金悔婚计划 2020年

　　2020年5月20日周三晴
　　“乐知快走，上信息课去了！”下午第三节课一结束，何子衿一伙人就兴冲冲地叫我。
　　“你们先去吧。”我说。
　　今天这个日子比较受高中生欢迎，我一大早过来就发现桌上放了几盒巧克力。
　　有备注的我都还给了主人，没备注的都分给吕满堂他们吃了。
　　结果下午还不消停，送奶茶送冰淇淋的小姑娘一茬接着一茬，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初中的时候倒也不是没人追我，只是不知为什么上了高中突然变得这么受欢迎。
　　班里只剩寥寥几人，程玫老姐还没醒，我还在收拾礼物，回头一看，方明逸那边也很热闹。
　　小零食、千纸鹤、小纸条……就凭方明逸的那张帅脸，他收到这么些礼物也不足为怪。
　　我率先一步收好，直奔班门口。
　　“等我一起。”方明逸叫我。
　　“哦。”他的话像是一道符咒，我不由自主就乖乖停下。
　　他整理好东西，塞给我一块糖：“这个好吃。”
　　很熟悉的味道，像酸奶又像苹果，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吃过了。
　　去信息教室的路不短，我一声不吭地走着，他突然说：“你话变少了。”
　　我看了他一眼：“吃糖呢。”
　　“心情不好？没收到喜欢的女生的表白？”
　　“我没有喜欢的女生。”
　　“哦。”
　　“你心情倒是好啊，话这么多，”我嘲讽他，“你收到了喜欢的女生的表白？”
　　“上完课直接去食堂吧。”他说。
　　我睨了他一眼：“我没带饭卡。”
　　“我有。”
　　“……”

　　信息教室里几乎坐满了，我们一进去，何子衿就向我们招手：“方明逸！乐知！这儿！”
　　好家伙，位置都留好了。
　　老师教我们做表格，何子衿那个悖时砍脑壳的，做了一份《方明逸许乐知五二零战绩统计表》，最后还运用了下节课的知识，给我俩做了比较，结果竟是我略胜一筹。
　　老师看到如此精细的表格赞不绝口，当然，同学们又免不了一番大笑。
　　“方明逸，你输给前桌了啊！”何子衿拍拍方明逸的肩膀。
　　“他天天一副冰山脸，有女生喜欢就不错了。”吕满堂一边吃着方明逸给他的巧克力一边说。
　　我想起前些天在网上刷的段子，冰山总裁自带降温技能，所到之处气温必然下降至少十五摄氏度，再想想以后方明逸谈恋爱的样子——

　　方明逸给女朋友买了一杯奶茶：“拿去，想喝多少喝多少。”
　　女朋友接过奶茶：“明逸，奶茶怎么都冻住了！”
　　方明逸勾起锋利的嘴角，冷冷一笑：“因为，哥太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
　　方明逸垂眼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没事。”
　　下课还早，老师让我们自己玩玩电脑。我实在无聊，打开浏览器，搜索到童年记忆里封尘已久的小游戏页面。
　　我挑选一番，突然想起之前陈橙推荐了一个叫《千金悔婚计划》的游戏。
　　虽然当时一脸嫌弃，扬言说我这个猛男怎会对这种游戏感兴趣，但如今无事可做，突然对她们小女生的恋爱游戏好奇起来，便点开来试一试。
　　这种互动式阅读游戏我还是第一次玩，精致的画风确实有惊艳到我。
　　恋爱游戏居然做的这么走心！
　　开屏一个白发帅哥，一身西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噗——
　　方明逸现在是冷面男神，长大以后就会成为男主这样的冰山总裁，所到之处局部小气候趋向冷干。
　　十年后的方总：“女人，不想冷死在这里的话，我劝你最好不要悔婚。”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乐知你谈恋爱了吗？”何子衿应该是被我的反常吓到了，伸过头来隔着方明逸问我。
　　“没，我想到了某人谈恋爱的样子。”我说。
　　何子衿看了眼我的电脑屏幕：“玩什么呢——卧槽！大帅哥！”
　　我给何子衿作了介绍。
　　“这个刺激！这才是猛男该玩的游戏！”何子衿兴致勃勃地打开游戏页面。
　　女主是个千金大小姐，前世家族联姻，成为了男二的未婚妻，男二的爸爸为了利益利用女主，加之男二因为恶毒女二误会了女主，搞得女主家族破产，女主也因此丧命。重生后女主想尽千方百计逃婚，最终和男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男二对女主很温柔，远比男主那种烂大街的冰山人设好得多。我不赞成女主和男主在一起，于是狂刷男二好感，奈何男二他爸疯狂陷害，玩了不到二十分钟，死都死了七八次。
　　太没意思，我开始新的一局，左顾右盼一下，结果发现……
　　何子衿：千金悔婚计划。
　　吕满堂：千金悔婚计划。
　　马聪：千金悔婚计划。
　　谷佳豪：千金悔婚计划。
　　就连方明逸也：千金悔婚计划。
　　……
　　当代男高中生的网络生活都变得这么枯燥了吗！
　　何子衿突然大叫一声，然后激动地晃着旁边的吕满堂：“他叫我宝贝！帅哥哥叫我宝贝啊啊啊啊！“
　　不难看出何子衿已经被冰山总裁的魅力俘获，饶是吕满堂那样两百斤的胖子都被他晃得稳不住身子。
　　他开始到处得瑟：“怎么样，他叫你们‘宝贝’了嘛？呦，吕满堂，你好菜啊，好感度才一百五？方明逸你也要加油啊，我好感度都两百二了！”
　　我看向方明逸的屏幕，好感度两百零五。虽然我最先开始游戏，但由于偏向男二，所以男主的好感度只有一百九。
　　大概是男人天生的胜负欲使然，方明逸眯起那双星目，不屑道：“他已经向我求婚了。”
　　“什么！？”何子衿仿佛受了天大的耻辱，咬牙切齿道，“为什么！明明你好感度没我高！”
　　方明逸短促地笑了一声，语调真的有点霸总的味道：“我进度比你快，已经玩到二十章了。”
　　“为什么！你比我后玩的！”何子衿愤愤道。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方明逸上手很快，他说：“如果只是攻略男主，设置男二做什么？你得兼顾男二，利用男二帮你扳倒对家。“
　　我去，这么认真，恋爱游戏居然被他玩成了解谜游戏。
　　何子衿恍然大悟：“看不出来啊方明逸，你竟然是个海王！“
　　方明逸：“过奖。“
　　在方明逸那儿受到了智商的碾压，何子衿又来光顾我：“你怎么才玩到第六章？不是你最先玩的吗？“
　　我说：“我觉得男主不好，所以攻略男二。”
　　何子衿大笑：“你玩游戏这么随性的吗？我觉得男主挺好的啊，还比男二长得帅。”
　　我实话实说：“现实生活中哪有冰山总裁啊，我感觉男主好会装，只能骗骗小女生。
　　吕满堂突然笑了，用胳膊肘戳了戳何子衿，意味深长地“哎”了一声。
　　方明逸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看我。
　　面无表情，和电脑屏幕里的男主如出一辙。
　　呃……如果非说方明逸是冰山总裁人设……倒还挺贴切的。
　　我突然变得心虚：“我……没有说你。”
　　“你喜欢温柔的男生？”方明逸问。
　　“我不喜欢男生。”我否认道。
　　方明逸的眼神略带疑惑：“你关注的重点不对。”
　　何子衿突然伸头过来：“我喜欢那种痞帅的，身材好的那种……比如我姐看的言情小说里的校霸！”
　　吕满堂加入了对话：“难道没人为小奶狗折腰吗！”
　　何子衿戳了戳他的腰：“就你那水桶腰，折都折不动！”
　　他们问方明逸：“你呢？”
　　方明逸不假思索：“老实点的吧，男孩脾气差容易挨打。”
　　三人就什么样的男生最招女生喜欢进行了探讨。
　　我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完全无法融入他们。
　　几个大老爷们聚在一起聊男人聊的这么起劲……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放学铃打响时我突然想起方明逸说要和我一起去食堂，一时有些后悔。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是无比宽容的，后来我才发现，年纪小就是年纪小，看问题极易理想化。其实想要与生活和平共处，我们常常不得不把自己的特别之处变成秘密隐藏起来。
　　好笑的是，即便我隐瞒了许多事，依然不能完全地融入社会。
　　我不是没有想过告诉方明逸我是个基佬，我喜欢男人，以此让他认清我这个人，然后重新考虑是否和我交朋友。
　　但不知为什么，我说不出口，更荒唐的是，我心底竟会生出一种“既然大家都这么友好，不如就借男生的身份和新同学们做朋友吧”的想法。
　　这种感觉太怪了，像一场长跑比赛，明明已经精疲力竭，但最后一米的路程又怎么都不忍心松懈。
　　即便松懈下来也有机会拿第一，但还是不甘心，还是怕后来者居上，前面的努力瞬间白费。
　　我一直低着头，不断钻着牛角尖，思想被困在一个深潭里，行动上也进入待机模式，忘记看路。
　　于是当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时，我还在往前走，不可避免地撞到了谁的肩膀。
　　方明逸：“我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我懵懵地抬头：“啊？”
　　方明逸把头转过去：“看路。”
　　我跟在他后面，叹了口气：“方明逸，没人跟你说过我的事吗？”
　　方明逸慢下步子，和我并排走：“你说表白墙上的事？”
　　表白墙？什么表白墙？我喜欢男人的事都上表白墙了？？！
　　方明逸：“高二有个学姐满校园找一个叫许乐知的帅哥，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引起了他的迷妹们的共鸣。”
　　还好不是什么大事。
　　我松了口气，但还是：“？？？”
　　怪不得今年五二零我格外受欢迎。但这不是重点。
　　“你会后悔跟我交朋友吗？”我突然问问。
　　“只要你不违法犯罪道德败坏。”他说，“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应该自信才对。”
　　我揉了揉鼻子：“我没什么可自信的地方。”
　　他的话很模糊，我有些听不懂：“我以为大家都挺想和你做朋友的。”
　　可能他说的也有道理吧，新同学们的确很热情，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
　　但如果他们知道了……
　　“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方明逸十分笃定地说。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是怕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啊。
　　“原来你刚刚走神半天，是要密谋如何‘悔饭’啊，许乐某小姐。”方明逸的语气轻飘飘的，还带了点戏谑。
　　大小姐悔婚，许乐某“悔饭”……
　　这个闷骚怪，又在拿我开玩笑！
　　“我发现你真的很有意思，”方明逸不再笑了，“一边喜欢拒绝，一边又不擅长拒绝。”
　　春分已过，白天已经很长了，沉沉的落日挂在天边，余晖还十分刺眼。光线模糊了方明逸的轮廓，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明明他就站在我旁边，我却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明明周围人群拥挤，我也觉得他们离我好远好远。
　　“不好意思，我不该强人所难，”方明逸停下脚步，“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
　　“都可以。”我说，“回头把钱给你。”
　　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往食堂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瘦高的背影，还有头顶在落日映照下接近橙黄的头发，迷茫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