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楼纪实》七访

12、夏夜 2020年

　　2020年5月22日周六晴
　　“终于考完了！这该死的培优联盟！”下午四点半，哨声吹响，何子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大抵就是“实验班”要背负的责任吧，别的学生都放假了，只有我们还在参加联考。
　　一中属于重理轻文型的，文科班一直半死不活，考上985的学生少得可怜。整个年级一千二百多人，文科班只占百分之十，一中因此一度被称为“淮南理工中学”。?
　　所以把我们也拉去参加尖子生联考实在是浪费试卷钱。
　　“这卷子真是人做的么？什么‘培优联盟’，我看直接叫陪考联盟算了！”吕满堂捶了捶背，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方明逸，“怎么样，年纪第一保得住么？”
　　方明逸：“保不住。”
　　“谦虚了啊！难不成这两天没偷学？”吕满堂问。
　　“敢打赌么？”方明逸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问，“我这次一定不是年级第一。”
　　吕满堂眯起眼睛，脸上的肉立刻皱成一团，他考虑片刻：“赌什么？“
　　方明逸：“我输了请你吃三顿饭，你输了请我和许乐知吃饭。”
　　我的考场位置在方明逸旁边那排，正要起身出门，突然被点了名，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也要带上我？”
　　方明逸就那么直勾勾地看了我十几秒后才反问我：“你真没发现？”
　　“发现什么？”我问。
　　他不答。
　　吕满堂也很纳闷：“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方明逸说：“考场风水不好。”
　　何子衿已经收拾完毕，不知从哪变出来一颗篮球：“时间还早，打两场？”
　　方明逸单肩背上书包，点点头。
　　然后他们看向我。
　　“我……“我下意识要拒绝。
　　“不是吧？你不去吗？”何子衿说，“你自己说过你会打球的啊！看你的打扮……难道提前和别人约了球？”
　　我只是因为天太热才穿了球裤的！
　　方明逸这次没像以前那样再次劝我，而是和何子衿说：“他不去就算了。”
　　其实……其实我也挺想和他们去的，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打过球了。
　　打几场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是好久没打了，可能会拖你们后腿。”我说。
　　“没事儿，我也不怎么会。”何子衿闻言立刻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往球场那边带。
　　我拽着他的手腕怎么也逃不开，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被掳了去。

　　“老弟，你这也叫拖后腿啊！”连着打了快一个小时才算尽兴，何子衿一屁股坐在篮筐下，拍拍我的后背。
　　“今天手感好。”我说。
　　“得了吧，你太猛了，也只有方明逸拦得住。”何子衿一口气灌下大半瓶矿泉水，随手递给我，“给！”
　　“啊……我不渴。”我盯着瓶子，摆了摆手。
　　“嗬，还有洁癖！”何子衿见方明逸也没有水，又把水递给了方明逸。
　　方明逸接过水来，也是一口气，瓶子就空了。
　　“时间还早，哥几个找个地方搓一顿？”何子衿问。
　　一起打球，打完球一起吃饭，这也是我被迫出柜以前的生活，多自在。
　　我自然是回绝了，而方明逸也是。
　　“好吧，”何子衿也不挽留，“假期快乐，明天晚自习见！”
　　我举起胳膊向他们晃了晃。
　　“烧烤？”方明逸问。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上周和他提起过初中时爱吃的烧烤。
　　上次明明说好我请他，到头来还是他请我吃了饭，我理应再请他吃一顿。
　　“好，这次可一定要让我请你了啊。”我说。
　　也不知道方明逸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听见很轻的笑声传过来，传到我耳边时就像他轻轻吹的一口气，弄得我耳朵痒痒的。
　　出了校门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路灯沿街亮了起来。不过落日的光芒尚有剩余，所以这灯光显得并不那么明亮。
　　方明逸的小电驴依旧张扬地停在高三的停车线内，不过其他学生已经放假，黑白的小电驴看起来有些孤独。
　　方明逸坐上车：“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骑车去？”
　　一中离我的初中还是有一段距离的，骑车少说要四十分钟，先不提这电瓶撑不撑得住，等到了地点我的屁股可撑不住啊！
　　“打车？”方明逸说着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不用不用，骑车吧，吹吹晚风很舒服。”能省就省吧，屁股受点罪也没什么。
　　又大又圆的夕阳一点点没入学校后面低矮的山丘，直到夜幕降临，方明逸也没有说话。
　　“哎。”我叫了他一声。
　　他虽然没有应我，但初夏的晚风是很温柔的，刮在耳边并不会有声音，所以我笃定他能听见我叫他。
　　“你有没有觉得……我挺怂的。”我说。
　　方明逸还是没出声。
　　正当我真的怀疑他没有听见，准备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突然说：“有。”
　　他一直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有时候甚至近乎冷漠，但他此刻却问我：“为什么不愿意交朋友？”
　　我反问他：“你就这么想跟我交朋友吗？”
　　他又没声了。
　　也是，肯定回答不符合他们直男的思维逻辑，大家同学一场，否定回答又未免太无情。
　　不觉间已到了地点，远远地看见鲜艳的红旗在微风的夜晚轻轻摇曳，我知道母校就在前面。
　　他已经下了车，我还坐在后座愣着，他就这么直接踩着车的支架把我连人带车立了起来。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去，就算被他及时扶住，我的脸上还是惊恐的表情。
　　方明逸难得大笑起来，忽然把我拉得很近，我甚至能看见路灯在他的眼睛里成了细碎明亮的点。
　　我这才发现他的睫毛也是很长的。
　　他抬起胳膊，伸手接近我，我下意识向后缩。
　　可能我和正常男生的社交圈脱节太久，面对他的突然靠近我竟觉得紧张害怕，无法理解。
　　然后他把手放在了我的头发上。
　　我很迷茫，瞪圆了双眼。
　　“夏天来了。”方明逸说，“伸手。”
　　一只萤火虫——我的头发上居然有一只萤火虫！
　　小小的萤火虫在我的手心里忽明忽暗地闪着，节奏和我的呼吸重合。
　　一抬头方明逸已经进了烧烤店，我来不及多想，赶紧从车上跳下来。
　　“老板，来两份鱿鱼炒饭。”我说。
　　老板手持两个铁板，轻松地翻炒小山似的米饭，还有空往旁边一指：“三十，微信扫那边。”
　　这时方明逸也拿好了串出来：“我拿的不多，看看还要吃什么。”
　　我翻了翻盘子，好多素的，于是进屋拿了十串五花肉、十串鱿鱼和十串羊肉。
　　我警惕地把五花肉放在盘子里，迅速按住方明逸的手，用一种狠厉冷酷的眼神看着他：“让我付。”
　　方明逸看着我的眼睛，一定是被我的眼神威慑到了：“不跟你抢。”
　　考了一天试又打了球，我俩都是饥肠辘辘，所以一桌烧烤被席卷得很快，我又要了二十串五花肉才算尽兴。
　　我打了个嗝：“撑死我了。”
　　方明逸拿起车钥匙：“散散步？”
　　“行啊。”我知道他要去哪。

　　淮河人刻在DNA里的饭后活动：在淮河大坝上遛弯。
　　我们的初中离淮河很近，吃完饭在淮河边走一走是很自然的事。
　　方明逸骑着小电驴带我一路晃到了港口边。
　　“你再像之前那样，把我和车一起支起来。”我说。
　　“为什么？”方明逸嘴上问着，但还是照做。
　　他这招真的很酷，瞬间腾空有点像坐过山车，很刺激。
　　“臂力惊人啊少年。”我笑着从车上跳下来。
　　他跟着我从港口的下坡往码头走。
　　虽然装卸工人已经下班了，但是码头并没有安静下来。过来吹风的人很多，船上的居民忙碌地收着白天晾晒的鱼干。
　　风从陆地刮来，仿佛在推着我往水里去。我脱了鞋袜坐在岸边，把脚伸进水里——卧槽！
　　水比我想象中的要凉太多，我刚沾到水就往回缩，可能是动作太大，把方明逸吓了一跳。
　　吓就吓吧，可他被吓得竟然直接朝我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往岸上拖。
　　我被人背后袭击，全身一哆嗦，本能地挣扎起来，胡乱扑腾：“哎哎哎啊啊啊啊啊！”
　　“别动！”方明逸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我@！￥#￥……”拖拽中我清楚地感受到我的裤子在一点一点往下掉，我想说点什么，但场面十分混乱，我只能拼命提裤子，来不及说话。
　　“我叫你别乱动！”方明逸跪下来把我两只胳膊攥在一起，另一只手继续把我往后拽。
　　“方明逸！！！”
　　我整条腿完全离开水面，方明逸才把我放开。
　　松紧运动裤已经褪得露出内裤的边缘，还好我的T恤够长能遮住。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上了裤子。
　　方明逸松了一口气似的，直接在地上坐下。
　　我提完裤子双手抓着裤腰，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我俩大眼瞪小眼。
　　“噗——”不知是谁先起头笑了出来，我俩一坐一站开始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我们同时明白，我只是因为水太凉而缩了脚，方明逸却误以为我抽筋了要掉下水。
　　“我差点以为‘致家长的一封信’防溺水篇要提前发放了。”方明逸说。
　　“我以为你因为我不想和你做朋友而拽我裤子。”我边说边揉着手腕上被方明逸勒出的红痕，抬头撞上他的目光。
　　方明逸迅速把脸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抱歉。”
　　“嗯？”我晃了晃胳膊，“不是很疼啊，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
　　“可是这个水真的很凉，你试试。”我说着又光脚往水边走。
　　“回来。”方明逸抓住我的衣角。
　　“为什么？”
　　“不安全。”
　　我要被气笑了：“你跟一个土生土长的淮河岸上的人说不安全？这水又不深，而且好多人都在玩水啊你凭什么管那么多？”
　　“我害怕，行么？”方明逸说。
　　“放什么狗屁。”我看他就是要找我交朋友被我拒绝了然后报复我。
　　方明逸站起来，弯起手指用关节抵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回推：“鞋穿上去旁边坝子走走。”
　　不对劲啊……
　　我有点疑惑，眯起眼睛，试探着问：“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嗯，怕你下沉，我俩一起上新闻，方明逸成为暑期红人……丢人。”他面无表情。
　　什么嘛，原来是怕担责任。
　　但是……但是……也不必即兴来段rap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捂着肚子笑：“这么冷的papper真的会有粉丝吗？”
　　方明逸也笑了，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吧。”
　　我穿上鞋，跟在他后面，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坝子，突然叹了口气。
　　可能是我的叹气声太大了，余光里我可以看到他在看我，但是我没有抬头。
　　一直到我俩沿着坝子走了一个来回，我坐上他的车，一路颠回家，我都没有说话。
　　归途永远短暂，我再次抬起头已经到了我家门口。
　　“不想回家了？”方明逸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反复质问自己是不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最后，我再次不识好歹地问了那个钻牛角尖的问题：“你想和我交朋友吗？”
　　方明逸也看着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方明逸的日记
　　2020年5月22日
　　命运女神是瓷做的，不经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