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家园》其微易散

7、第 7 章

　　两点一线上下班，杨娜每天如此，下班回家走进小区的街道，家门口的的绿化搞的很一般，半新不旧的街巷，搞摄影的嫌这条街没有怀旧感，年轻人嫌没有时尚感，这个小区涵盖了陈小飞的大部分生活，杨娜刚住进来的时候，这一片在云城来说还算不错。
　　刚结婚的时候杨娜很有满足感，嫁了个省城人，还是个工程师，她认识的人都只有五六十平方的房子住，她已经可以住九十平的房子。现在看杨娜却觉得整个小区都不顺眼，街道上的沥青像补丁一样，一块落着一块，两旁的人行道地砖很多都有松动的现象，有的还被树根翘起一角，她都不知道婆婆是怎么习惯这样的路，而一次都不曾摔倒。
　　沿着小区的街道一路走过，杨娜在家门口停下，她看了一眼平时老太太们喜欢聊天的小墙角，那里今天没有人，她估计婆婆这会儿是上哪家去串门了。杨娜顺着楼梯走上去，铁栏上的油漆有些斑驳，她厌烦透了这老小区的环境，平日里就算提了再重的东西，她都不愿意用手扶一下这些铁栏。
　　打开防盗门，杨娜希望下一秒陈小飞能从里面为她打开屋门，她知道这个时间陈小飞已经下班回家了，但她也知道丈夫根本不会注意她回来的动静。自从看了肖芳和蒋勇的新房后，杨娜依旧每日回家都是对着陈小飞看书的的背影，这让她更不想和丈夫说话。
　　近几年对婚姻生活的感受，杨娜除了厌倦就是懒得理会。在看了肖芳的新房以后，让这种对现有生活的厌烦变得更加强烈起来。杨娜知道心里再不满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让自己对丈夫的态度更加漠视以外，她选择以一种麻木的状态面对眼前的一切，这样的相处于杨娜而言味同嚼蜡，倒为陈小飞创造了可以安静看书的绝好条件。
　　安静的房间里陈小飞低头看书，杨娜看婆婆还没回来起身去淘米，看着家里老式样的橱柜，杨娜想起肖芳的装修计划，她觉得肖芳的那些牢骚到了她的耳朵里完全就是炫耀，那些看似牢骚的话，让杨娜觉得肖芳对生活是充满希望的，她知道日子不可能年年都变样，但是一成不变的日子足够让人绝望。
　　杨娜走进厨房把米泡上，开始洗菜。陈小飞轻轻的走到她身后问：“要帮忙吗？”
　　杨娜眼睛都懒得抬，淡淡的回了一句：“不用，没多少事。”
　　看妻子不领情陈小飞便回去继续看书，杨娜关上水龙头坐到厨房门口的餐桌旁，她觉得就在刚才她应该让丈夫来帮忙，至少和他说上几句话也好，但是她不想说话，特别不想和陈小飞说话，就这样最好，她上自己的班，丈夫忙自己的事。就这样重复着互不干涉的每一天最好。
　　医院里的病人如同连续剧一样，播完一套又有新的上演，有的病人让杨娜映像深刻，也有些连样子都记不住，杨娜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趾高气扬的离退休老干部，但表面上她会对他们客客气气的，遇到和蔼可亲的杨娜侧会笑颜如花温柔备至。
　　最近科室里住进几个新来的老人，个个都喜欢杨娜。张老的针水吊完了，杨娜笑眯眯的走到病床前给张老拔了针，这位老人家很好照顾只是高血压，也不在医院里过夜，张老的儿子每天来把老人接回家，早上又送来。杨娜给他打过几次针，老人觉得杨娜手艺好，给他打过针的护士里杨娜的手脚最温和，张老格外喜欢杨娜。
　　只要儿子来接，碰上杨娜正好交班，张老就让儿子把杨护士一并送回家。次数多了杨娜开始对张家的事情知道一些，张老是广电厅的老干部，儿子叫张伟，在云城电视台工作。张老提拔过张伟现在的领导，如今张伟的领导有能力了自然是投桃报李，也把张伟的职务安排的很好。也正因此张老的莫逆之交，在省里也很照顾张伟的领导。
　　杨娜虽然不知道张伟在单位吃得开的原因，但看张伟开的车，和他平时送的小礼品，就知道张伟的家庭并非等闲人家。张伟第一次见到杨娜，就有种很顺眼的感觉，杨娜长的好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关键是杨娜对父亲的照顾有加，张伟便是心生好感。
　　一次父亲回到家和张伟妈妈说起，被一个小护士把针水打漏了一点，杨护士来上班看见了，就换了打另一只手，还给他护上热水袋，淤青没两天就散了。张伟在不经意听到父亲对杨娜的称赞，他对杨娜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心思。因为父亲看病而出现的这种相识，自然不刻意还有些不期而遇的感觉。
　　张伟从小就很听父母的话，书读的一般勉强混了个二本，毕业回到云城就被父亲安排了工作，没几年又被母亲安排了结婚对象，用张伟老师的话说，张伟同学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思细，用他领导的话说他的优点就是做事谨慎，小时候张伟也和其他孩子一样调皮过，但他从不敢闯大祸，一起玩大的发小也知道太过火的事情不用叫他，叫他也不会去。
　　张伟是家中独子，从小是奶奶和母亲照顾得多，对男孩青春期的打架斗殴他不得参与，对婆媳之间那些勾心斗角他倒是看得很多，但他是家里的独苗，只要他乖巧总能换来奶奶和母亲的和睦相处，对此张伟很乐于协调奶奶和母亲的关系。张老年轻时工作忙但是对张伟的人生安排很用心。
　　张伟的成长过程和很多官家子女一样，唯一不顺当就是母亲安排的婚姻，本来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婚事，女方虽不是姿色过人但也算眉清目秀，可惜婚后好景不长没两年两人就分道扬镳。后来张伟单身了两年对母亲不予余力的安排只剩应付，他知道父母不希望他一直单身，但他也不想再听之任之的去结婚。
　　张伟找了一日专门请杨娜吃饭，杨娜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要感谢一下自己，只是一般的感谢多是送点东西，吃饭这样的事情像是包含了别的什么意思。只是杨娜想不出一个好的拒绝理由，说回家去陪那个根本不理会自己的丈夫，还是说自己热爱工作到日日需要加班的程度，又或是说有无数的城里姑娘是她的好友下了班都要聚上一聚，她觉得这些理由她都没有。
　　骨子里的朴实和城里的五光十色，在婚后的这几年里把杨娜打磨的精致起来，她会买艾斯普瑞的打折衣服，会用玉兰油的护肤套装，会在周末和同事去KTV，还会偶尔给家里寄钱。二十六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很特别，不再青涩但还不够成熟，很多城里的女孩在这个年纪还很迷茫，而杨娜已经被丈夫感染的稳重，被工作锻炼得从容，她好像已经完全成为一个美丽的都市女性。
　　在遇到张伟之前杨娜从来没想过会单独和什么男人约会，但这次她选择了应邀，因为她觉得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张伟算好杨娜交班的时间，接了杨娜来到近郊的一个很高档的私人会馆。会馆幽静的院子里，张伟用温和的口气问杨娜：“现在才四点多，我们先喝点茶，你要是饿了先吃点茶点好吗？”
　　杨娜乖巧的回答:“我不饿，听你安排就好。”
　　看着这优雅的环境让张伟的态度显得更加温和，杨娜享受着这份讨好的感觉非常舒心。两人穿过小院来到一间独立的茶室，张伟自己坐到茶台的里面，示意杨娜坐到旁边邻窗的位子,他摆弄起茶具和茶叶。杨娜四处张望着，古色古香的房间，清雅的装饰低调而奢华。不一会从茶台上飘来淡淡的茶香，院子里传来美妙的琴音。张伟一边泡茶，一边看了看东张西望充满好奇的杨娜，觉得她很可爱。
　　杨娜沉醉的表情问张伟：“这琴声是古筝吗？”
　　张伟给杨娜倒上茶回答到：“是的，院子北边有一间琴房，会馆有自己的琴师，不过今天弹琴的，是艺术学院的一位老师。”
　　杨娜非常起劲的问：“你是用听来判断是谁弹的吗？你的琴艺也是了得呀！”
　　张伟摆弄着茶具笑着说：“是啊！但不是我厉害，只是会馆的琴师都弹些耳熟能详的曲子，这位教授喜欢弹的曲子我们大多不熟，要是说得出他所弹曲子的名字，那他会高兴的邀去喝茶，我是听不懂的，只能躲在这自斟自饮，悄悄欣赏。”
　　杨娜喝了一口张伟递过来的茶，觉得茶味清新，温润顺口。她侧过脸去看着窗外，亭台小径，桑竹美池，又细细听那琴声，感觉真如置身仙境一般。杨娜在想一般人看到的好日子都是些车子，房子之类的，这应该才是条件好的人家过的好日子，太过雅致，完全是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飘然，这是多少物质堆砌出来的惬意，让身在其中的人会以为自己也变得超凡脱俗。
　　杨娜试探的问道：“你刚才说,你们，你经常和谁一起来？”
　　张伟抬起眼睛看了看杨娜，他淡淡一笑直接的问：“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单身？”
　　杨娜被问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打算掩饰便说：“这地方不像你这种年轻人爱来的。”
　　他知道杨娜想问的就是自己的婚姻状况，也不避讳的说：“我两年前离婚了，前妻是母亲同事的女儿，家境非常好学历也不错，她想去国外发展，这人要是条件太好想法就多，她出去了一年后我们就离了。好在婚后我们没孩子，分开的就简单。”
　　此时杨娜看张伟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她不想继续揣测，那会显得她好像想要了解得更多似得，尽管她确实想知道更多。杨娜刻意把眼睛移到茶台的另一边，手在茶杯的边沿上轻轻点弄。
　　张伟很自然的接着说：“我本不想离的，但这种挂着心过的日子不舒服，父母都劝不住她，只能离了。”
　　在张伟看来这国外再好那也是人家外国人的国家，旅游还行。流行出国大家就都要出国太无聊，好多人也只是混几年又回过来重新捡父母剩下的资源，要不就学些外国下三滥的招回来骗人，他认为好方法外国人一定不会教给中国人，除了学业太过拔尖的人，大多数留学都是自欺欺人，张伟认为那是抱着钱去给外国人赚罢了，他是独子知道父母不想他离开身边太远，他也并不稀罕出国这件事。
　　杨娜觉得张伟的表情里有些遗憾，便问：“那你前妻后来没回来？”
　　张伟笑了起来，有些开玩笑的回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回来了，至于前妻嘛，听说她嫁了个美国人，估计不会回来了。”
　　杨娜想像张伟这样的条件也不愁再娶，言语中开始带些感叹：“人和人的想法很难一样的，就算两个性格很接近的人都不可能想的一样。”
　　安静了片刻，杨娜觉得自己的话太不合时宜便又问：“那再后来呢？你就和其他人来这里忘却尘世吗？这倒不像你们这种，怎么说呢，你们这种家势优越的男人会过的生活。”
　　张伟的表情依然笑咪咪的看着杨娜，他很自在的说：“你是想说公子哥吧！我一向觉得人还是对自然敬畏一点的比较好，我周围太多纨绔子弟身体都不太好，这些个实例还不够我来这里坐看‘云卷云舒’吗？”
　　杨娜有些同情的说：“你才三十二岁不要那么目空一切的，这里是好，让人有误入仙境的感觉，但是人还是要积极面对人生。”
　　张伟用及其坦诚的神情看着杨娜说：“约你出来就是我想对人生积极起来，你不会真认为我乖到，我爸叫我送你我就经常送你吧？”
　　此番话一出张伟的口，杨娜立马涨红了双颊把头低下，她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至少应该是已婚女子该有的落落大方，把对方的话当个玩笑，或是轻描淡写的不予理睬。总之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尴不尬，此刻的杨娜感觉到心里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
　　就在杨娜头晕脑胀，为她愚蠢的认真感到懊恼和羞怯时，服务员进来问：“张先生，您需不需要看看今晚的菜单或者移坐餐厅？”
　　张伟起身缓步走到杨娜旁边，他伸手做了个要搀扶的动作，杨娜没有避开但也没有把手递给张伟，她起身轻轻推了一下张伟的胳膊示意张伟带路。领着杨娜跟着服务员来到餐厅的包间，张伟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照顾杨娜坐下。杨娜推说自己有点茶醉，整顿饭吃的格外安静，除了每次张伟给她夹菜时，杨娜听见自己心跳的厉害，其他的什么话她都已经说不出来。
　　饭后张伟看杨娜有些累了便把她送回了家，两人一路上聊起张伟的父亲，杨娜左叮咛右嘱咐让张伟把两种药的服用时间记好。杨娜是个称职的护士平时在家里就是如此，邻居有什么毛病都喜欢问她，她习惯了照顾来问她的人，这种习惯让人觉得她亲切，也让认识他们俩口子的人觉得杨娜和陈小飞很登对很幸福。
　　车子到了巷口杨娜让张伟停下，她温柔的道别让张伟有些依依不舍，他们像两个初识爱情的青年一样，憧憬着什么却又马上收敛起来，尤其是杨娜她知道吃饭前的话不是开玩笑，而且张伟似乎不知道她的情况或者知道只是不在乎，这是让杨娜觉得最尴尬的。
　　就如答应今天这邀约一样，杨娜只是把这样的相处定性为彼此认识交个朋友，对方却有条件单刀直入，可是她清楚自己完全没有立场回应对方的任何情感。
　　最后杨娜有些心慌但又控制着自己说：“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我还是第一次去那么高档的地方。我会好好照顾叔叔的，你放心。”
　　杨娜不想让张伟送到家门口，她怕被邻居们看见乱说。而张伟虽有些意犹未尽，但知道该适可而止，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张伟明显的感受到杨娜离开时刻意的冷处理，但是直觉让他确定，杨娜有那么点喜欢他，至少不讨厌和他在一起。不论如何张伟确定自己是很喜欢杨娜的，他很快就想到杨娜不是单身，但不是单身还愿意和他单独出来吃饭，那只能说明那个伴侣让她并不满意，他回了回神发动了车子离开了巷口。
　　杨娜转进巷子没有马上就走，直到听到张伟的车子离开，她才开始朝院门口走去，她让自己平静了片刻后慢慢的回家，午夜的街灯照着她孤独的身影，杨娜看着自己的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然后影子慢慢拉长消失，接着又是下一个街灯投射出的影子，又拉长又消失，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如这影子一样在不停的重复，周而复始没有尽头，这样的重复让杨娜感觉可笑，乏味的东西都让人觉得那么真实，她清楚不可能和张伟有什么发展，她更不可能婚外恋那让她觉得无比的滑稽，那是自怜自哀的女人才需要的所谓精神安慰。
　　近了家门，杨娜放下包从鞋柜里拿了拖鞋换上，她走到陈小飞的书房，看见书堆里一蓬黑发一动不动，杨娜连“我回来了”几个字都不想说，她提不起任何兴趣与丈夫说话，因为丈夫甚至不去注意她回来了。她心里知道，此刻说什么陈小飞都会随便敷衍几句就结束，这种相处让杨娜没了下午在会所里的活力。
　　一下午培养出来的愉悦心情也随之消失。杨娜明显的感觉到，两个态度不同的男人对自己内心的撞击，一个让人那么的激动，一个让人心如死灰，再没有什么能比这让她觉得更烦心的，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让她内心对周围的一切感觉越来越无所谓。杨娜本也不是没有浪漫就活不了的人，只是这样的丈夫让她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人生活。
　　眼前的陈小飞好像一个摆设，存在却没有多少意义。杨娜轻轻走近了卧室打开电视，翻找着昨天看的电视剧，已经开始了一会儿的剧情让杨娜有些遗憾没有接上，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进入到新的剧情里不去想刚才的事。她越是不想去想越是适得其反，想起刚才经过的路灯照出来的影子，看着屏幕上晃动的人像，她在想那些老干部的儿女开来的车一个比一个的好，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有钱才能有时间才会有闲暇，杨娜想到下午的会所，她回想着张伟的每一个表情，她觉得这样的男人有种不真实感，除了张伟说话的时候，她觉得张伟说话特别平实，不夸耀，不华丽，要不是不错的外貌和好车与家境，如果只是听张伟说话杨娜会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工薪族。
　　杨娜想着想着觉得有些无聊关了电视，她真想找个什么借口与隔壁房间的丈夫吵上一架，也许偶尔争吵也是夫妻间的一种沟通，但是找什么借口呢？她觉得就是找到了借口陈小飞也许都不会理会她，陈小飞的性格就是那种不愿意把时间用来争吵的。
　　杨娜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她在想那些高干子女家的天花板是什么样的？会跟肖芳的新房一样吗？大家都在换房买车，旅游，出国，如陈小飞所说这些潮流跟不跟都一样要过日子，但是人活着不跟潮流那又干什么呢？杨娜思索着。
　　杨娜发觉自己最近经常进入一种状态，时不时想要搞清楚一些很社会科学的问题，以前她觉得思考这些没有意义，不如做点实际的事情，如今她发现她一直都在做实际的事情，毫无止境的日复一日的做，而且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