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雀》郁城

9、第九章 告白

　　苟鹏飞在物理加强班上呼呼大睡，卷子上还留着十分钟前刚画的王八。随堂小测空着半面，钟表指向八点三十五，还有十分钟打铃。林野懒得叫醒他了，再一次检查过试卷后干脆也趴在桌子上琢磨给谢进送点什么东西好。

　　下课铃晚了一分钟才响，铃声即闹钟，苟鹏飞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听到铃声马上弹了起来，大大咧咧的扯过林野的物理卷子就是一顿抄，林野瞥见他还改了几个答案。然后就倒头又睡了过去。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林野心里嘀咕着，之前抄卷子前好歹打个招呼，再看看现在，啧啧啧，想到这儿，林野使劲一拍他的后背，狗子抽嗒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瞅着林野，然后就憋屈成了一副苦瓜样儿，哼哼唧唧道：“你干啥啊。”

　　林野这才看到他眼睛下挂着两个顶大的黑眼圈，“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苟鹏飞一听立马委屈起来了，他两手绞着磨得发亮的校服袖子恨不得把上面粘的油渍都绞掉渣，“哎呀，你别提了，昨晚我和我爸吵架，他吵不过我就让我写物理卷子，错一道就多写一张，折腾到凌晨！”

　　林野听得快笑岔气了，他都能想象出苟鹏飞一边抽嗒着擦着鼻涕，一边哆哆嗦嗦的拿着笔连着电路的狼狈样子，“你爸还真有一套。”

　　正说话的功夫，小组长李雯莉来收卷子了，她和胡珊珊玩儿的好，俩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天天腻在一块。

　　林野低头写着名字不怀好意的对苟鹏飞笑道：“那你现在是不是下笔如有神了？”

　　苟鹏飞把卷子胡乱往李雯莉手里一塞，挠挠鸡窝头，“别说，还真的觉得有点开窍了。有句话说的好，‘书读一百遍就什么都会了’。”

　　“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林野把语文练习册放到苟鹏飞面前，“你的下一步学习计划就是把这本文言文刷完，快别给咱语文老师丢人了。”

　　“嘿嘿”，苟鹏飞随手一翻，“唉呀妈呀，咋这么多，密密麻麻的，你自己怎么不写啊。”

　　林野指了指脑袋骗他说，“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苟鹏飞皱着眉，“这就是学霸的力量吗。”

　　“苟鹏飞，你的卷子，快点交”，李雯莉收了一圈卷子又走到了林野这桌。

　　“你刚才没收走啊。”

　　“你没写名儿”，李雯莉白了他一眼。

　　“哦……”苟鹏飞把几个字写的歪七八扭的，“那啥，把我和林野的隔远点。”

　　李雯莉瞪他一眼，“已经够远的了还想怎么远？”

　　苟鹏飞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李雯莉收完卷子也没走，低下头点数，林野听到她对自己快速小声地说道：“今天放学，后门小天台，胡珊珊找你”，说完就潇洒地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野之前跟胡珊珊说要报数学，结果拿到申请表就填了英语和物理。林野想躲着她，但他知道这事儿做的确实有点不太地道。难为胡珊珊这两天还坚持不懈的给自己送零食，昨天还借了数学笔记。林野心里有预感，他知道胡珊珊要说什么，也早就想好了回复。正好送的东西一样儿没动，就趁这次机会都还给她吧，顺便也说开了。

　　“你说李雯莉咋和胡珊珊玩儿到一块儿去的啊？总感觉他俩脾气不太对路呢。还有你说她干嘛总翻白眼儿啊，长得那么好看，可惜了”，苟鹏飞扼腕叹息。

　　林野好笑，“要不你去问问？”

　　“快得了，我可不想往枪口上撞。”

　　林野看苟鹏飞往后斜着椅子一副二世祖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家应该没少收礼，“狗子，送礼物送什么比较好？”

　　“啥？你家要送礼啊？”苟鹏飞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他勾着林野肩膀把头压低，“我跟你说这里面门道儿老多了。首先呢，你得看这人是啥地位不是？也得投其所好不是？你还得看他认什么。反正我爸一般也不在乎，管他处的厅的，条子随便啊，万宝路，软中华，三个5；茶酒就不一样了……”

　　“打住，我说的是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啊，生日礼物送烟酒也不是不可以哈，就是没啥新意……”

　　林野赶快堵住了苟鹏飞连珠炮一样的嘴，“同学，朋友的生日礼物。”

　　“啊？害，我还以为……”狗子一副开悟的样子，“得得得，那不也一样吗？投其所好啊！举一反三懂不懂？”接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学习好是没错，但在这方面可跟我差远了，还得深造，任重而道远啊。”

　　林野终于知道李雯莉为什么要白他了，这人不能给好脸色，不然蹬鼻子上脸。

　　“你要送哪个小姑娘？咱班有谁要过生日啊？没听说啊。难不成是外班的？”

　　林野晾着他出门往厕所走。

　　“哎！咋走了呢”，狗子一人抱着肩膀若有所思，“别真是外班的吧，厉害呀林野，人家都是班级内部消化，这可好，直接整起‘跨国恋’来了！不错不错，终于开窍了”，狗子油然而生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晚放学，林野爬上心理咨询室的小天台，天渐渐长了，晚自习结束太阳还明晃晃的挂在天上。上次被陈攀他们打碎的玻璃已经补上了，被阳光照得反光，这事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

　　林野靠着墙角蹲下，这是他第一次跟谢进学吉他的地方，他现在吉他弹得越来越熟练了，像当初这样的练习也愈发难得了。林野突然想到，等吉他学完他还能以什么理由约谢进出来呢？小跟班？朋友？

　　林野摇摇头，他找不到一个更名正言顺能时刻见到他的理由。他摊开手掌。手心里的纹路乱七八糟。他从谢进那里已经得到的够多了，但现在只觉得两手空空。他想得到更多。

　　“林野！你来了啊！”胡珊珊小喘着三步两步爬上楼梯，她拢了拢头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林野站起身，“嗯……”拼命寻找着语言。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胡珊珊的声音小的快要被风吹走了，她低头看着脚尖，十分局促，“我知道对你来说可能很唐突，但是我真的考虑了很长时间，从初二分完班之后就……”

　　林野犹豫着要不要打断她。

　　“本来应该是毕业之后再说的吧，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想来想去现在说最合适了，万一……我也还有时间消化”，胡珊珊抬起头，眼圈竟然有点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四个字，很短。却需要告白的人憋足了一口长气才有勇气吐露出来。用最费神的心力换来一个最轻的承诺和肯定“我也是”。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林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喜欢眼前的女孩，但是看到她眼里的真挚坦诚，他有些动容。仿佛拖延下的每一秒钟的煎熬都不会减少一分她脸上的坚定。

　　林野缓缓开口，“我……”

　　他犹豫的神色胡珊珊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说着带上了哭腔，“我早就知道的，可还是想试试。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抹了抹眼角，眼泪刚擦掉就又漫了出来，“我们，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吧，我还可以问你题吧。”

　　“嗯……”林野默默的点点头，“你送的……”

　　“就送给你吧，当做是朋友的礼物。不要还给我了，送出去的东西我不想要回来”，胡珊珊转身走下楼梯，她没有看林野，声音有些颤抖，“数学笔记我过两天还给你。你……好好加油，一定可以上重点的。”

　　胡珊珊走了，日头也没那么高了，就一会功夫太阳就要落下了。林野不知为什么突然泄了力气，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倚在栏杆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喜欢，这么沉重吗？

　　他感觉自己像做错事一般自责难受。胡珊珊是个好女孩，成绩不错，长得也挺可爱的，她不应该为一个无法回应她感情的人哭泣。林野深吸一口气，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他转头看向自己和谢进曾经练琴的空地。无法回应，是的，无法回应，自己的这份感情，谢进肯定也是无法回应的吧。

　　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一下子被宣判成了无解。数学题可以有很多解题思路，他也可以每一种都很擅长。但感情的谜题呢？他一窍不通，也不敢去尝试，他绝对没有胡珊珊的勇气。曾经的欣喜和期待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很难受，鼻子有些不通气，刚刚在心里燃起的微光一下子被撕裂成两半，破碎成零落的火星，飘散。一份告白的冲动就这样被猛地摔在地上，自顾自地化成虚无。

　　起风了，林野快步跑下楼梯，走向校门。

　　胡珊珊再也没有问过林野数学题，他们之间只是正常的客气的见面打招呼，放学说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本来也是，三年过后各分西东，宛如候鸟迁徙。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初中只是人生中再短不过的一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