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发芽 ...
-
学期末的班会和家长会如约而至。
自从林野在座位上坐下，苟鹏飞就在他耳朵边儿上不停地哀嚎，“数学两道大题没写，英语填空一堆不会的，我这次真的完了，学霸……”
林野眼皮都没抬，“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这可咋整啊……我肯定全军覆没了啊……”
老班走进教室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打打卷子，“这次考试有的同学稳中有进”，说着望向林野，“而有的同学”，老班声音一下子冷了八度，视线一转，盯住了林野旁边的狗子，“一如既往的不知悔改，同桌之间就应该互相影响、互相学习……”
苟鹏飞低着头瞅着“大红灯笼高高挂”惨不忍睹的试卷一言不发，终于挨到了班会结束。林野看他蔫了以为他是真的难过了，拍拍他的肩膀，“刚才班主任不是说了吗，学校假期集体开补习班，你可以报个名”，想了想又安慰道：“假期好好学，没问……”
林野后半截话还没说完，苟鹏飞就欲哭无泪道：“那我这语数英物化生不得轮班上啊！我美好的假期啊！都泡汤了……”
这货根本不需要安慰，他就是活该，林野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听狗子这么说道立马咽了回去。
“学霸，你上补课班吗？”
林野瞅着狗子，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你觉得我需要上吗？”
“也是”，苟鹏飞趴在桌子上一脸羡慕嫉妒恨，他转着眼珠子，撇撇嘴，“你来上呗，不然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没你在身边我寝食难安，更别说学习了……”
狗皮膏药！没脸没皮！林野心里痛骂。但他转念一想，学校组织的反正也不花钱，而且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家门，没准也能多见谢进几面，不上白不上。
“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好心陪陪你。也不枉你一天天叫我‘学爸’的孝心。”
苟鹏飞连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想好了，结果没想到林野竟然答应的这么痛快，“你不会另有所图吧……”狗子神色一变护住胸口，佯装“花容失色”，要多骚有多骚。
确实有，但又不是“图”你，林野白眼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林野，你也要上补习班吗？”是宣委胡珊珊，她磨蹭了好一会等班级里的人都差不多要走光了才走过来试探着问道。
“对对，他上”，苟鹏飞迫不及待的回答道，又冲林野眨眨眼睛，一副看我帮你搞定的表情。
林野再次无声的送给他一个白眼。
“那……要不我也上好了”，胡珊珊犹豫的看向林野。
苟鹏飞热情的回应道，“那就上呗，还能一起放学回家啥的。”
林野突然感到气短，如果不是胡珊珊还在，他早就想把狗子一脚踹出去了。林野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离开，胡珊珊突然说道：“我请你们喝汽水啊。上次说好了的。”
“好啊好啊”，苟鹏飞满口应允，“我替小林子做主了啊，走！去小卖部！”
走到小卖部前苟鹏飞就提议他请客，原因是他趁钱。狗子潇洒的拒绝了林野跟他同去的请求，明明自己连女生的手都没碰过，却把独处的机会留给了两人，为了成全宣委和一直在学业上“帮助”自己的同桌，一个人买汽水算什么。
“苟鹏飞啊，苟鹏飞，世界上还有你这么大公无私的人吗？”这么想着，狗子从兜里掏出三瓶汽水三块钱的时候都觉得气贯长虹大气磅礴了许多，“姨，来三瓶汽水，橙子味儿的，要冰的”，第一次给别人花钱花的这么舒爽。
林野和胡珊珊尴尬的站在树荫下，胡珊珊不知道说些什么，林野则是不太想打破沉默。
“林野你打算报什么科啊？”最后还是胡珊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数学。”
“哦……你数学那么好还报数学哇，你喜欢数学？”
“还成。”
“我……数学一直不太好，我可以请教你数学题吗？”胡珊珊低着头，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林野不是不明白胡珊珊的意思。其实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同学间互相请教问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是一想到也许有别的意味在里面林野觉得还是早些拒绝为好，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苟鹏飞从小卖部里出来了。林野松了一口气，这货今天就干了这么一件好事儿。
“怎么这么慢？”林野迅速转移话题冲着苟鹏飞说道。
“找零找了半天”，狗子漫不经心，说着勾住林野肩膀压低声音，“你俩怎么回事啊，我都观察半天了，咋啥情况都没有啊。”
“你怎么回事啊？我能有什么情况？”
“不是，你俩不是郎情妾意吗？不是心意相通就差临门一脚了吗？”
“小说看多了吧你，我对她没意思。”
“你对她没意思？”狗子在惊讶之余小声问道，“你竟然对她没意思？没意思帮她出啥黑板报啊？”
“出黑板报就得有意思吗？要是这么说我天天借你作业抄也是对你有意思呗？”
狗子一脸嫌弃，又耸了耸肩，“得了，好心办坏事。”
三人往校门走去，苟鹏飞硬着头皮耍活宝倒是没让气氛太过尴尬。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点儿了，就连学校附近的快餐店人都见少了，反倒是聚积了三三两两来开家长会的家长。林野想赶紧寻个借口离开，结果就瞥见了谢进。
谢进正倚在摩托上，看到林野后低下头摆弄起了手机。没一会儿林野校服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自从上次错过了谢进的电话之后他就把手机从静音调成了震动。
“等你”，谢进的短信。有够臭屁的，都互相看到了还发个短信，林野这么想着却盯着这俩字儿忍不住笑意，“我哥来接我了，先走了”，他抬头说道。
“哪个哥？”苟鹏飞还想说些什么，被胡珊珊截住了话头，“嗯，我也要走了，不然赶不上公交了。林野我们补课班见。还有，谢谢你的汽水，苟鹏飞，拜拜。”
“诶，你看看，多懂事，多有眼力价儿，真不喜欢啊？”胡珊珊一走狗子马上就贴了上去。
“没空跟你磨叽，你喜欢你上。”
“啧，不解风情。”
谢进一见到林野就把头盔扔给他，“带上。”林野把头塞了进去，谢进低头给他扣好了扣子，还敲了敲头盔问，“沉吗？”
林野摇摇头，头盔随着头摆动，模样有点滑稽。谢进两手把住林野晃动的小脑瓜，扶正，盯着瞅了一会儿，惹得他笑出了声。
“笑什么？”
谢进跨上了摩托，扣上头盔，拍了拍后车座，“让我想起了那个喜之郎广告。”
林野爬了上去也笑出了声，“新买的？”
“二手的。”
“贼帅”，林野的声音有点小激动，“我第一次做摩托”。
谢进低低的笑了，“主要是快，这样方便些。”
林野在后座动了动。
“不舒服？”
“有点硌屁股。”
“是你屁股太大了。”
林野撇撇嘴，“那你别开太快，再把我大屁股颠成两半了。”
“臭小子”，谢进往后伸手拍了拍他，“把稳了。”
林野低头闻了闻觉得自己身上有汗味，但想了想还是攥住了谢进衣服的两侧。谢进脚下一踩油门，摩托车开始震动发出轰鸣，声音倒不是很大。林野赶快回头瞅了瞅车屁股，尾气管吐出了一股一股的灰烟。
“进哥！他冒气了！”林野激动的转过身拍了拍谢进的肩膀。
真是小孩子心性，谢进声音都透出些许笑意，“把稳了，要走喽。”
摩托车稳稳的起步，林野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的说，“进哥！你有证吗！”
“你再这么喊就都知道我没有证了。”
“怕你听不见。”
“等过了生日就去考。”
红灯，车停了下来，往前倾了一下，吓得林野赶紧掐住了谢进的侧腰，头盔碰到了谢进肩膀，下巴被磕了一下。
“怕就搂住了，没事的”，谢进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他安抚似的把后背往后靠了靠。
林野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放在了哪里，登时脸就红了。他犹豫了一下，索性往前挪了挪，直接环住了谢进的腰。几十秒的红灯显得极其漫长，校门口堵着的轿车长龙也格外安静，林野的手汗涔涔的，不敢碰到谢进的衣服，半握着拳头。他慢慢的慢慢的把前胸贴到谢进的后背上，隔着衣物隐隐传来了谢进的温度。谢进的后背很宽。林野不自觉的稍微搂紧了些。
“进哥”，头盔好像有点不透气，林野的声音闷闷哑哑的，“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啊。”
“七月吧。你要给我过生日啊。”
“你还没给我过过呢。”
“我没给你过你就不给我过了？”
“你想让我给你过啊？”
谢进被逗笑了，怎么说着说着就绕成他想过生日了，“那得看你想不想给我过了。”
指示灯上静止不动的小红人变成了迈步向前的小绿人，车辆缓缓向前驶去，林野意外的没有再耍嘴皮子，谢进听见从身后头盔里淡淡飘出一个“想。”
也许是林野体温高，谢进后背有点出汗了，他攥紧扭了扭车把，感觉林野像个小八爪鱼就差手脚并用箍住他不放了。想到小孩儿挂在他身上的可人模样，心生暗喜。
“小太空人，不问我带你去哪儿啊？”
“随便，把我拐了才好呢。”
“你太瘦了，不值钱啊。先带你去吃点肉上上称再把你卖到屠宰场。”
“那我要吃的胖到你搬不动哈哈哈。”
一路竟然开到了海边，中午的阳光正好，林野校服外套脱了，摩托开得又快，倒也没觉得多热。他眯着眼望向海畔，粼粼的水面像相机失焦时映出的淡色光点，星星点点凑到一起拼出了整片随微风起伏的海面。正疑惑着谢进为什么要带他来这儿，林野就看见了一缕破坏意境的黑烟升起，然后是凉棚、烧烤架……还有毛子？
“我去，进哥你总算来了”，二毛子从烧烤架子后面窜起来，“这东西怎么弄啊，总冒烟。”
“炭没烧透，能不冒烟吗。边上待着去，等你米下锅我们都饿死了。”
二毛子讪讪地站到林野边儿上去，小声嘀咕着对他说：“这年头小弟都不好当喽，天天被嫌弃。”
林野笑笑，和二毛子接触过一段时间后，他发现二毛子就是日子过得有点儿不着调，人不坏，讲义气，脾气倒是和谢进挺对头的。想到这林野倒是有点好奇他和谢进的往事了，于是问道：“毛哥和进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嗯……好长时间了”，二毛子踢着脚下的石头，“说起来，刚认识谢进那会儿我还偷过东西呢。”
林野略有惊讶，等着他的下文。
“后来他替我挨了一顿揍，我就再也没干过这事儿了。”
“毛奶奶一直挺担心你的……”林野不知道怎么接话儿。
片刻沉默。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啊？”二毛子本来略带消沉的脸上突然又活泛起来。
“快过来帮忙”，谢进烤着肉串，毛子趴在他旁边伸着舌头。肉串“呲”的一声在烤盘上开了花，真香。
二毛子赶紧过去跟着忙乎起来。林野看着谢进坐在小马扎也伸不开腿，一手拿着喷壶时不时喷喷烤盘一手翻着烤串，忙得不亦乐乎，像个贤惠的小媳妇，跟他整个人的形象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
林野走过去伸手也要帮忙。
“你去歇着”，谢进头也没抬的说道。
二毛子一脸郁闷，“我也想歇着。”
“你不行，你看着点那面别烤糊了。”
“哎呦，我就是个苦力。”
林野觉得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演双簧一样，忍着笑拿了一串青椒往烤盘跟前凑，“怎么突然想起来吃烧烤了？”
“还不是因为……”谢进瞥了二毛子一眼这货马上改口说道：“是我孝敬进哥的。”
“来，这串烤好了”，谢进说着就递给了林野。
毛子在旁边“汪汪”地叫着表示抗议。
“这不是你的，你得等着”，谢进看着毛子说道，毛子“呜”的一声把脑袋放到大爪子上趴在地上，尾巴高翘，不停地甩着。
林野见它可怜，咬掉一块肉喂给它，“不管他，给你一块”，毛子叫着囫囵吞了下去，满脸期待地盯着林野。
“人不如狗，没谁了”，二毛子感慨道。
在谢进不停的投食下林野和毛子很快就吃饱了，二毛子也自产自销、自给自足，倒是谢进还没吃上几口。二毛子吃完了就带着狗去溜溜了，林野和谢进单独坐在一起。
“这么折腾就是因为我说想吃烧烤？”
谢进笑笑，“当大哥的不得好好照顾我这个小跟班。”
林野觉得脚底下的小石头格外烫脚。他扔下烤签往树荫下走去。
“怎么了”，谢进追上来。
“困了，进哥”，林野抽了抽鼻子，其实不是，他就是突然有点不太好受，谢进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到他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谢进在树下面铺好几层薄塑料，自己坐了下去，拍拍身边的空地，“坐。”
吃饱了容易犯困，林野一脸餍足的靠在树上，不一会儿就乏了。树干太直，林野怎么靠着都觉得别扭，睡得极不踏实。谢进把林野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他慢慢睡沉了才小心的拿起他的右手仔细端详着。
林野的手一看就知道是拿笔杆子的，中指的指尖侧因为写字用力磨出了个小茧子。教吉他的时候就发现了林野的手好看，手指又长又细，指甲圆润光滑，弹起琴来很养眼。他又偏头看着林野头顶的发旋，忍不住笑了笑，把头轻轻倚在树上，也闭上了眼睛。
远处海面微漾，头顶树影斑驳，蓝天如洗。
树枝上的鸟儿倏然高啼，林野朦朦胧胧中被惊醒。睁眼便是谢进近在咫尺的脸庞。
很近。近到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近到只要稍稍抬头便能肌肤相亲。林野顿时睡意全无，不敢动作，甚至不敢移动视线。谢进的嘴唇微微开张，唇峰凸起，微翘的嘴角仿佛噙着湿润的笑意，林野盯着片刻出神，有一种想要触碰的冲动。他把头偏开，耳旁只剩下如鼓般撞击的心跳。林野心中喧嚣吵嚷、一筹莫展，他把指甲用力嵌入掌心，企图掐灭这荒谬的念头。呼吸，终于平复了下来。目光失神，游移了片刻又定在了谢进脸上。
这是什么感觉？想要触碰，想要接近，想要被拥抱，想要成为他的独一无二。林野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了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下了一个。
他喜欢谢进。
他喜欢谢进？
谢进睡得很熟，林野低头便瞅到了他那手心朝上的宽大手掌。林野深吸一口气，大胆地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试探的将十指轻轻相扣，一点一点握紧，直到手心渗出了汗也不舍得松开。他感受着自己的心意，感受着谢进的体温，感受着喜欢的滋味。
谢进的手指勾了勾，林野迅速的把手拿开，见谢进皱了皱鼻子没有要醒的样子，又悄悄地把手伸过去。小手和大手若即若离的挨在一起。
林野脑中并没有什么“同性恋”的概念，有的只是电影镜头中的一闪而过，和某本书上的只言片语。对谢进的感情只是没有杂念的喜欢，不会因性别错乱感到疑惑迷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甜蜜，仿佛一切都恰如其分。
是的，他不想自欺欺人。他就是喜欢谢进。
林野低头轻轻抵住谢进的额头，合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野再醒过来的时候谢进正在本上写着什么，他半睁着眼睛没有动，饶有兴趣的看着谢进写写画画。谢进余光瞥见林野的睫毛不停的颤动，知道他醒了，但两人都忍着看谁先破功。
林野憋不住了，他看谢进专注，怕突然说话吓到他，就慢慢的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谢进偏过头，用笔戳了戳林野支起来的碎发，“想叫醒你来着，结果你先醒了。”
“你在写什么啊”，林野说着就凑过去，谢进笑着把本子合上。
“幼稚”，林野装作气鼓鼓的偷笑着，“诶？毛哥呢？”
“让他带着东西先回去了。”
“一个人？”
“他开小货车来的，一会儿顺便去送货。”
林野起身收拾了被坐扁的薄塑料，心想谢进可真是会使唤二毛子，“咱们也走吧。”
摩托车飞快的驶在路上，风带起两个人的衣摆，“哗啦哗啦”的风声响在耳畔，林野觉得自己寻找已久的答案已经慢慢荡在了心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