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雀》郁城

3、第三章 合奏

　　“晚点回家没关系？”谢进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车辆，站在马路边儿，把手臂伸到背后，向林野勾了勾手腕，示意他跟上。

　　“嗯，没事，”林野紧跟在谢进身后轻飘飘的说道。

　　“过了马路再往前走就是，你自己记着点儿路。跟紧我，过马路小心，”谢进说着扯住了林野的手腕，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林野身子一僵，稀里糊涂的被领到了琴行。

　　“小进带朋友来了？”琴行的老板娘一脸福气相。

　　“嗯，来挑把吉他。姐你不用跟着了，我们先随便看看，”谢进轻车熟路地把林野带上了二楼，“好货都在楼上。”

　　一层到二层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尤克里里，小壁灯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木质琴身上倒有些朴素的古典，翠色的花藤攀上小碎花墙纸和乳白色的相框，布局精巧别出心裁，叫人看了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林野打量着四周，发现没有电吉他，于是颇为不满的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学电吉他？”

　　“没说不让学啊，就是感觉…木吉他更适合你，给个建议。嗯…电的有点太野了，”谢进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后才给出回答。

　　“那是我不够野？”林野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问。

　　谢进双手随意的倚在栏杆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野面上微红倒是有点生气了，“笑什么？”

　　“没，实话告诉你吧，学了电的以后就像森哥那样，你愿意吗？”谢进凑近了带着点儿坏笑。

　　“真的假的？”林野半信半疑，总觉得谢进是在唬他。

　　“真的，”谢进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墙上的吉他，“乐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林野瞧着吉他漆面反光里的自己又想着森哥的模样，不禁使劲甩了甩头。谢进看他这样更觉得好玩了。

　　“那你学的什么？”

　　“我？猜猜，”谢进说着就坐到了二楼大厅的钢琴前。

　　“电的？”说完林野觉得有点不对，谢进虽然看着野了点儿，但相处起来也不大凶，“木的？”木的更不像了，但看他安安静静修吉他的模样没准也有那么一点可能，“猜不出来，”林野扯扯嘴认输道。

　　“我一开始跟你一样也想学电的，森哥说我狂，我还不服气。但后来我才发现，学什么都无所谓，最主要的是热爱，对不同乐器相同的热爱。”

　　热爱。这话说的还是对的嘛。林野拿了一把吉他看了看旁边的皮质长椅，确认没有灰尘才坐了上去。就像解数学题一样，他热衷于不同的解题方法。再非常规再奇特的方法也能掌握的透彻。一来是因为熟能生巧，二来就是因为喜欢。可能世间万物大抵都逃不过一个喜欢吧。

　　谢进说罢把手指轻轻的放在琴键上，先从高音一路滑到低音，再随意的拂过琴键，一连串的音符就倾泻了出来，指尖的动作看似轻柔，弹出的音节却很有力度。

　　“mi fa si si si
　　re do do so
　　so so so la so
　　so do mi”

　　林野难以想象一个穿着短袖白T痞里痞气的大男孩会端端正正的坐在钢琴前弹着《听，听，云雀》。

　　他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谢进，又想着第一次见面时的谢进，两个谢进逐渐重叠到了一起。谢进皮肤晒得挺黑，偏健康的古铜色，性子随意，身上有股野劲儿，还有一群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朋友。但又莫名的可靠，让人安心。

　　两种极端的性格糅合到了一起，矛盾，不合常理，却又无可挑剔。他觉得谢进身上有一种气质，这是无论学电吉他还是木吉他都无法改变的。这种气质吸引着林野想要靠近。

　　“你会弹钢琴？”小孩子总是喜欢比自己厉害的人，林野对于谢进的崇拜又上了一大个台阶。他感觉谢进就像是一副拼图，需要一点一点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解锁不同的拼图碎片才能凑出一副完整的画面。拼拼图是个苦差事，需要花费时间，而这也是林野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就会这一点儿，以前在这打工的时候学的，”谢进笑了。

　　林野发现谢进笑着的时候会有两个小小的卧蚕，他移开了视线，抛出一个颇为倔强的回答：“我也会。”

　　“你也会弹钢琴？”

　　“《云雀》，”林野调整好姿势，怀抱着吉他，磕磕绊绊的弹完了一小段《听，听，云雀》。

　　“不是没学过？”谢进颇为诧异，转过身面向林野，弯下腰往他的方向倾了倾。

　　“看别人弹过。”

　　“看别人弹过就记住了？”

　　“也不是，我借同学的吉他试出来的，可能只有大概的音准，”确实如此，林野喜欢这首曲子，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一个音一个音的试了出来。

　　谢进微怔有些吃惊，一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一起来一段吧，”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空，偏头看向林野，邀请他合奏一曲。

　　林野微微点头，食指轻轻一拨，弹出了第一个音。

　　谢进跟着林野的节奏按着琴键。林野低头认真的拨弄着琴弦，他的和弦很不熟练，一时间手忙脚乱。他感觉到谢进的视线，脸有点发烫，没敢抬头。

　　“mi fa si si si
　　re do do so
　　so so so la so
　　so do mi”

　　林野的指尖有些出汗，身子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也有点木了，但心中尘封的某种莫名的情愫突然间如烟般升腾了起来，胸口闷闷痒痒的，心脏还在一拍一拍有节奏的跳动着，但一下一下愈敲愈重。是第一次与人合奏的紧张感，是如此长时间触碰吉他的兴奋感，是寻找到同好的喜悦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

　　和谢进的合奏让人很是畅快，林野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阳光经过落地窗的过滤打到两个人的身上，光线柔和了几分却也将室内顿时照射得明朗开阔，林野仿佛能看到云雀跳动在琴键上随着谢进纤长的手指起起落落。

　　云雀小巧活泼，少年阳光好动，两者万分契合，少年指尖倾泻出的《云雀》更是优美灵动。空间仿佛被温馨的光亮无限延长，时间也仿佛因欢快的旋律而倏尔静止。

　　万物明朗，世间美好。

　　就算多年之后，林野也还会时常回忆起这个奏响着《云雀》的午后。他才发现两人的命运从那时开始就难舍难分的纠缠在一起了。

　　看完吉他从琴行出来已经到晚饭的点儿了。

　　“饿了吗？去吃饭？还是你要回家吃？”

　　反正家里也没人，林野攥着书包带想了想说，“走吧。”

　　俩人来到附近职高门口挺火的一个烧烤摊儿，虽然这种路边摊多多少少有点卫生安全隐患，但总是备受学生欢迎，来晚了一会儿就已经人满为患了。终于走了一桌，俩人才有地方坐下。

　　谢进想点几瓶啤酒但最后还是拿来两瓶汽水。刚烤好的肉串还冒着油花，辣椒孜然红乎乎的，锡纸上油汪汪的一片。

　　“我爱吃他家的炒河粉，味道不错，尝尝，”谢进把河粉推了过去。

　　两个半大的小伙子一会儿就风卷残云的解决了两大盘子烧烤，吃好了才开始说话。

　　“我还没跟我妈说要学吉他的事儿。”

　　“怕不同意？”

　　林野拿筷子捅着盘子里嗑完的骨头，“也不是，要学肯定中考结束的那个假期学，一上学又没时间了，我不想速成。”

　　“这么喜欢吉他？”

　　林野摇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想学。”

　　“这点和我挺像，”谢进喝了口汽水，“你回去跟家长商量商量吧，实在不行，我教你。”

　　“我……我可没钱给你学费，”林野转着眼珠子。

　　“免费，”谢进手搭在屈着的膝盖上一副臭屁的样子。

　　“啊？”林野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真的？”不知怎么的，林野就想起来一个歇后语，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再抬头看着谢进笑眯眯的样子，心里更是没了低。钢琴弹得好听不代表吉他也厉害啊。他……到底行不行啊。

　　“不会是信不过我吧，”谢进擦了擦嘴笑着说，“放心，我不会误人子弟的。”他像是一下子看穿了林野的心思，又拍拍他肩膀道：“行了，吃好了就快走吧，不怕回家被妈妈骂？”

　　林野面色不虞皱了下鼻子，嘟囔着：“我都多大了……”

　　谢进对林野的抗议恍若未闻，直接把他送到了车站，上车前林野回头说：“下次我请你。”

　　谢进被小孩儿逗乐了，“行，我等着。”

　　回到家已经晚上7点了，林野把书包一扔往床上一躺。他不太想欠谢进人情，毕竟教人吉他是件麻烦事，两人也没熟悉到这种地步。但他更不好意思跟母亲开口说要报一个和学习完全无关的补习班。

　　数了数零花钱，也不够买个新吉他。他想着吉他琴身上的木质纹理，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先买个二手将就着吧。就这么思想斗争了十多分钟，林野终于下定决心掏出了手机，嗒嗒嗒打出了几个字儿。

　　“进哥，我想跟你学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