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调包 晏氏尸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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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悄然爬上殿宇飞檐，金黄天光散入朝会大殿的白玉砖上，将满朝文武垂下的面庞倒映清楚。
众人神色平平，今日早朝已要接近尾声，只待内宦按流程宣，百官便可退去。
百官前列，萧丞相忽然起身出列，他躬身垂首，手中笏板举至额前，缓缓跪下身去。
“臣有本要奏。”
昏昏欲睡的威帝坐直身子，有本要奏也好说，但萧丞相跪奏，所为之事必然牵扯不小。
萧丞相一字一句道：“屈太傅长孙屈忱业调包南齐和亲公主，此刻南齐五公主就在他寝院中。”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威帝略一思索，诘问道：
“萧丞相，前往南齐迎亲的将军可是你的儿子萧如风，你可知自己是在说什么？”
“回禀陛下，正因是那孽子前往迎亲，老臣才清楚前因后果。”
威帝的瞌睡全散了。
屈家简直放肆，饶是太子不重女色，但调包和亲公主简直是践踏皇家颜面。
场上屈氏一族为官者不在少数，但众人为屈太傅马首是瞻，但见屈太傅眉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屈氏党羽皆是按兵不动。
萧丞相叩首再道：“臣那孽子于如意赌坊连输屈太傅之孙，八十万两纹银。老臣家贫，孽子偿还不起赌资，在屈忱业的威逼利诱之下，助其调换南齐公主。”
屈太傅缓缓抬眸，右手边门生许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反驳。
“萧丞相，屈公子与南齐公主毫无交集，为何要调换公主？倒是你的儿子，一路护送公主而来，若真有私，合该也是和你家公子才是。”
萧丞相取出怀中信件：“陛下，此为南齐公主和亲前与屈公子的外来书信，请陛下过目。”
许延狐疑望向信笺，内宦已接过信纸，恭敬呈递回威帝手中。众臣不由打量威帝神色，只见威帝一抖手中信笺，脸色渐渐黑沉，是少有的凝重。
威帝反手将信笺扣在龙椅上，不给内宦瞥见的机会。
大胆屈忱业，竟然冒充六皇子招惹南齐公主！
不，是南齐公子意图勾引六皇子！
“南齐公主何在？”威帝醇厚的声音染上怒意，他这一开口，便可知道信上的内容让素来和善的帝王也忍无可忍。
关乎皇家脸面，若真落实罪名，只怕屈公子要吃不了兜着走。
威帝怒目环视下首，文武百官立于两侧，六皇子四皇子具在却唯独不见事必躬亲，夙兴夜寐的太子季镕。
“太子呢？”
和亲公主被调包，如今东宫之中备受新宠的太子嫔又是何人？
内宦一个激灵，早朝前明明已说过，太子因病告假，陛下瞌睡了一会就全忘记了？
“陛下，太子病了。”
季镕的病生得急。
天光微亮，东宫内宦便开始传召太医，太医院的圣手来了好几拨，皆是对季镕的病症束手无策。
至辰时末，太子近卫拿着东宫令牌外出，又寻了几位道士，巫医入宫。
至威帝领着几位重臣前来时，季镕正歇靠在雕花软榻木栏上，由巫医查验。
一向端肃清隽的太子殿下，此刻脸色惨白，薄唇毫无血色，眼皮低垂着，在听见内宦尖利的传唤声时，也只是微微颤动了长睫，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起身问安。
威帝虽然昏庸，但这几年他越发清楚季镕的能力远在其他二子之上，且季镕是他的嫡长子，即使季镕一怒之下杀了三皇子，他也没动过废太子的心思。
“太子如何了？”
日头不断高升，斜照而来的天光打在瑞兽铜炉上，青烟袅袅而出，细碎的晶莹颗粒飞旋向上，扑往穹顶之上盘卧底怒目金龙。
江太医面对威帝并没有面对太子时那般紧张，他据实禀告。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被人下了毒。”
威帝拧眉，只听江太医继续道：
“据巫医所言，此毒为古滇国所出，养于女子心脉中，敦伦合房时，毒素侵入男子血脉，使男子日渐羸弱，无法安寝，熬干心血而亡。”
此言几乎是直接告知威帝，他的太子中了美人计，被调换来的那个女人，就是奔着季镕性命来的。
怪不得与先太子妃长得如出一辙，如果不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太子如何会望动春心？
“太子嫔何在？”
季镕闻言，终于撑起精神，抬起狭长漆黑的眼眸望向威帝。
“父皇，无关臻臻的事，是儿臣失而复得，情难自禁，一时不查竟然被人算计。”
威帝觉得季镕疯魔了，“什么臻臻？晏氏尸骨无存，你失心疯了，竟将那个女人当真？！”
因季镕许久不曾出口的父皇，威帝些许动容，言语之间不似君臣，更如寻常父子。
他虽然些许多情，但他的父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先皇的后宫只有母后一人。威帝相信皇家亦有情深，他难以对一人情钟，不妨碍他的傻儿子肖了祖父，是个情种。
事关晏臻，季镕被人算计一番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季镕猛咳几下，苍白的脸浮现异样的红。“父皇，我验过了，她就是晏臻，只是这些年不知被何人带走，记忆全失。”
威帝闻言，急得原地踱步。
一屋子巫医道奴乌压压跪下，深怕被帝王渐盛的怒气波及。
威帝的脑子许久不动，此刻只能借由踱来踱去的腿脚加快思绪飞转。
屈家？南齐？晏氏？失忆，情毒。
威帝想的喉咙发紧，冠冕都坠得头皮发疼。他指望季镕，期盼他起身自行去解这糟乌官司，可季镕斜支在榻上，说完一句话都要喘好久。
正在此时，只见门口传来阵阵嘈杂。似有人闯入，却被内宦又哄又阻地拦住。
威帝隔着缂丝屏风瞭了一眼，似乎是个女子。
“让她进来。”
如威帝所料，毫无仪态规矩闯入的女子正是新人宫的太子嫔，名义上的南齐和亲公主。
女子桃腮檀唇，星眸楚楚，一头难见到旖旎卷发，垂于纤细腰际之下。
不仅威帝觉得像，随威帝前来，在外等候重臣亦是面面相觑。
这分明和先前的太子妃就是一个人。
萧丞相冷哼一声，矛头直指屈太傅。“屈太傅好手段，囚藏太子妃多年，今日终于化作利刃，为屈氏一族报仇雪恨了。”
“你休要血口喷人！”
方才内室传来的谈话声，随行的几位重臣都有耳闻。南齐公主实为已故太子妃，只是被歹人利用，成了谋害太子的美人计。
结合先前萧丞相指证，不难猜想屈忱业贪图美色换走南齐公主事假，调包的真正目的为的就是将太子妃送回东宫给太子下毒。
当年太子妃身死林州，城下都是三皇子与屈氏部将，带走太子妃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神色各异，变化精彩，屈太傅如何不知他们心中所想。
屈太傅今日才知自己这个姓氏到底该怎么写！
简直是血泪写成一个屈。
屈忱业招惹南齐公主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但他不信自己的孙子有胆调换公主。再言，他若把持住晏臻，恨不得早几年就要用其算计季镕才对。
不对。
屈太傅忽然意识到，季镕这盘棋算得精巧。
若早几年以太子嫔之身下毒，饶是季镕身死，季铎年纪尚小也不可能成为新太子。且北塬以及杨国战事未平，威国东北道简直是烂摊子，并不是弄死季镕的好时机。
而如今，季铎即将弱冠，周边诸国尽收囊中，唯有南齐苟延残喘，最是弄死季镕上位的好时机。
只要季铎上位，顺势一统天下，不必造势，亦是众望所归的英武君王。
屈太傅若有所思抬眸望向屏风后的人影。
男子身形高大，饶是虚弱，也努力将娇软的美人拦在身下，垂首相望，几乎交颈缠绵。
陛下尚在榻前，太子依旧旁若无人，可见此女甚得太子喜欢。
太子的身体当真虚弱了？
且说内室之中，眼睁睁看着榻上孱弱的儿子低语安抚怀中女子，威帝无语到失笑。
小夫妻你侬我侬，晏臻完全无视威帝，倒让威帝扶额后退两步，径自坐在圈椅中。
清爽的风从支摘窗吹拂入内，一半日光明媚落在季镕肩头，一半被窗格分成小块落在晏臻的裙摆上。
季镕的脸被晃得苍白透明，漆眸透成琥珀色的琉璃珠。
“臻臻，向父皇问好。”
晏臻如梦初醒一般，她侧首，发现圈椅中一身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
“父皇万安。”
威帝抿唇。
她居然坐在原地，只是弯了弯眼睛，敷衍一句便回头继续看向季镕。
晏臻已回过头继续看着季镕。“殿下，你好些了吗？福禄说午膳准备了加急送来的海味，你可以陪我吗？”
季镕轻咳了声，他摇摇头，却道：“可以陪你，但不能共进。”
已是季镕忍着病体，最大的让步安抚，晏臻却不满意地哦了一声，尾音长长的，似小猫兴冲冲高举的尾巴慢慢耷拉下去。
威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此女的心智比稚童还不如，太子虚弱不堪，她还惦记着午膳？
他此刻倒是信了，晏臻的确失了记忆，也不止失忆，简直失智。
威帝豁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无论是南齐公主，还是屈氏调包，将这样一个女人送入宫中，谋害太子，威帝无论如何也不可坐视不管。
明黄龙袍衣摆翻飞，撞动缂丝屏风一颤，威帝来到厅中，指了指屈太傅，又指了指萧丞相，狠声道：
“宣屈忱业等人进宫，朕要亲审此案！”
季镕摩挲着中指皮肉上浮现的红线，挑眸看去，隔着屏风，正对上屈太傅探究的目光。
乌泱泱的人群散去，杨吉带着一众巫医去一旁的殿宇安置。内室之中，只余晏臻和季镕二人。
风声吹过荷叶沙沙作响，晏臻收回目送杨吉的目光，落在季镕苍白的脸上，再也装不出不在意。
“殿下，你真还好吗？”
晏臻的确迟缓些，却也没有真傻到不知向皇帝问安，不知季镕面色不对。
是季镕交代，让她今日只管闯入，无视皇帝天威，不必忧心他的病容，装得呆傻些。
季镕微微坐直些身子，他将晏臻抱在自己蹆上，下巴埋在她的颈窝中。
“别怕，我没事。”
拟照螳螂狩伪做的毒药，不会太伤身，却足以让人信服。
饶是不伤身，却也不是什么好受点滋味，他不由得想，若是晏臻毒发无解，忍受这样的苦楚，他简直要发疯。
他早晚要拿下南齐，但覆灭南齐倒是不急。
季镕假做毒发，不过是为了栽赃屈氏，逼迫屈氏狗急跳墙。
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晏臻与女儿皆回到东宫，季镕再想亲征，必要把政敌全部撂理妥当才能放心。
何为妥当？
一举登临，让晏臻做了皇后，女儿成为皇储才最妥当！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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