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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初来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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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总是走得悄无声息,韫喃去南京城里的事情也提上日程,正逢雪停,天边挂上了一轮耀眼明艳的太阳。
银水镇,汪家门前。
青石门前,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汪耿正在同健壮的车夫讲话,不一会儿,韫喃提着两个大箱子跨过门槛走出来,跟在后面的是汪夫人和张婆婆。
韫喃将箱子交给车夫,转头向汪耿行了个福礼。
汪耿点点头,在袖中拿出火车票递给韫喃,说道:“小喃呐,此去你千万不要怨我狠心将你一个人送离家乡,我也很是不舍。”
韫喃淡淡道:“没事的父亲,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以后还少不了你与母亲为我忧心。”
“无论怎么说我与你母亲都对你有愧,让你如此年纪就飘零异乡。”
“父亲,能上南京城里的好大学是我的梦想,我应该感谢父亲给我这个机会,来年孩儿若学业有成,断不会忘却父亲的养育之恩。”
汪夫人:“......”这父女俩完全是把自己当空气啊!
“小喃呐。”
韫喃转身,向汪夫人行了个礼,喊了声母亲。
“南京不比这银水小镇,你此去又是托杜先生的福气,千万不要怠慢了杜先生一家,见到了杜先生定要恭谨客气,不可随和傲慢。”
“还有,南京那边天气较为干燥,一定要擦好珍珠膏,多喝水。”
“还有啊,这南京城大,人心也复杂,你平时做事说话要多留个心眼,千万小心。”
汪夫人像是要怒刷存在感,这叮嘱像泉涌般出来,她正准备说下去,却被汪耿生生止住了嘴。
“行了,再说下去该赶不上火车了,从银水到城里还有一段路程,赶紧上路吧!”
这一来汪夫人就不乐意了,立马说道:“女儿远行,你这个做父亲的担心唠叨,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不行?”
汪耿:“我何时不让你关心小喃了?这不是时间紧迫赶不上时间了嘛!”
汪夫人:“那你还打断我不让我说?”
汪耿一生辩论从未输过,可谓是舌战群儒,可就是在自家夫人面前,小吵大吵从未赢过,这让汪耿十分挫败。
韫喃见着剑弩拔张的气氛连忙说道:“父亲母亲,你们不用过度担忧女儿,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待我安全抵达南京定会以书信告知。”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启程了,孩儿不孝,不能在父母身边侍奉,还望父亲母亲多多珍重。”
韫喃踏进黄包车,示意车夫出发,向父母挥手告别。纵是汪夫人不喜韫喃也不由得留下眼泪,汪耿只是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情绪。
银水镇的山,银水镇的水,银水镇的人,有关于她过去熟悉的一切都在倒退,韫喃不由感到忧伤,她就要离开这个她出生的地方。
一阵下课铃在不远处响起,前面就是银水初级中学,黄包车缓缓跑过,她偏头看向校门,透过铁栅栏她看到了成群的少年男女,也看到了立在门边的汪小笑。
目光对视,她看见小笑朝她挥手,然后蹦进眼帘里的就是无尽的青瓦白墙。
有些惊讶,韫喃因为自身性格与旁人没有多大交集,与家人也一样,有时候吃饭也不一定能看到她的人影,所以她与自己的弟弟妹妹也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今天是周三,那对兄妹一早就去学校上早课,所以在汪家门前便没看见他们的人。
原来还有人记得她啊。
能被一个人记得的感觉真好。
车夫因为奔跑浑身冒着白气,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陌生,韫喃扣紧棉褂,缓缓闭上眼。车轮骨碌作响,声音渐小,韫喃沉沉睡去。
韫喃到省城火车站已经是傍晚,她简单在车站旁吃了一份香葱河粉便登上了火车,火车上的人都行色匆匆,有的人甚至手提五六个大麻袋。她拿着火车票,慢慢寻找三号座,等到她拖着两个皮箱子找到三号座,却发现那是个包厢。
推开门,一张床,一张木桌子,一把椅凳。韫喃心里有些欢喜,像是在心口塞满了棉花,父亲原来还记得自己不喜喧闹,所以给她订了个包厢,尽管不是上等,韫喃也是十分开心的。
从淮安到南京,时长五个小时,韫喃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沈复的《浮生六记》看了起来,直到火车稳稳当当停在南京站,外面人群喧闹,她才放好书提着皮箱子走了出来。随着人群检票出站,韫喃才看清这座城市,夜晚十一点依然有汽车驶过,店铺关了门,闪闪的霓虹灯却像太阳般照耀这个城市,告诉她这个城市的繁华,街道宽阔,空中有交错的电缆线。
南京,当今中国的首都,天生就带着不可一世的繁华气息,只是韫喃这时候没时间去抒发文人情怀,因为......她一个人站在火车站出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汪韫喃呀汪韫喃,你为什么不问父亲下火车该去哪呢?或者让那个杜叔叔来接一下也行啊。”韫喃咬碎一口银牙,心里悔恨不已,站在路灯下瑟瑟发抖,转头走回火车候车间,坐在椅子上微微阖上眼。
果然,人在又冷又饿的时候就会选择睡觉,韫喃脑袋沉沉的,睡意来袭,一阵失重感然后她感觉有人托住了自己的头,猛然张开眼睛一张,一张白皙的脸跳入眼帘。狭长的桃花眼,眼角有颗不深不浅的泪痣,饱满的额前铺着些缕乌黑的碎发,嘴角还勾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韫喃看着眼前的人,自己都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她听到眼前的人淡淡的笑声,以及略带戏谑的话语。
“这位小姐,你是打算和我的手睡上一觉?”
韫喃立马端身坐正,不好意思去看眼前的人,死死地看着地上,粉红色从耳根爬上耳尖。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哦——那我知道了,你是有意的。”
“不是的,我只是睡意有点重。”
看着韫喃着急辩解,面前的人却笑了起来。
还笑这有什么好笑的!韫喃在银水镇的时候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自觉羞赧不已,死低着头,却看到了男人的那双皮鞋,还有齐整的黑色裤脚。韫喃越想越觉得羞愧,心里骂着自己没出息,默念起了佛经,当观□□,犹见毒蛇,如见怨贼啊!
“姑娘,你是汪韫喃小姐”
这下可把我们韫喃给震惊了,猛地抬头对上面前男人的眼睛。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这里来干嘛?”
男人笑道:“我说汪小姐,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韫喃:“......”
“我叫蒋深文,杜康叔.......不,是杜康叔的儿子杜优让我来接你去杜宅的。”
“哦,这样啊。”
“嗯,不然你以为我是人贩子?不过你这姿色嘛......”
说着,蒋深文打量着韫喃,没有穿时下流行的旗袍,上身湖蓝色宽袖蛱蝶袄,外面套着藏青色素棉褂,下神是厚实的白色棉褶裙,脚上是一双蓝色布靴子,啧......这人莫不是从大清穿越过来的?蒋深文在心里暗想。
“蒋先生。”
韫喃打断了他的内心活动,脸上带着些许怒意。
“难不成您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评论我有没有姿色?您这是要选秀?”
蒋深文自知理亏,霎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使劲睁着眼睛瞪他,耳朵已经被韫意染得通红,耳边挂着几缕俏皮的发丝,怎么看怎么可爱,哪像个生气的样子。
“咳......无益冒犯,还请汪小姐见谅。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你就别和我这没文化的人计较了。”
没读过书
韫喃瞧他一身黑色洋装,脸上总是挂着不明的笑意,想来肯定就是什么纨绔子弟,也就没再说下去。
一阵钟鸣,已经是十二点,韫喃这才反应过来这男人是来接他去杜宅的。
“蒋先生,玩笑归玩笑,您也应该送我去杜叔叔家了吧。”
“你叫杜康叔叔?”
“难不成叫你叔叔?”
蒋深文:“......”
“叔叔太老,不过你可以叫我哥哥。”
“我和你无亲无缘干嘛要叫你哥哥?”
“你怎么知道无亲无缘呢?说不定我们以后就有亲有缘了。”
韫喃刚想说才怪,却停住,心想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啊,大丈夫能屈能伸,壮士还断腕呢!
蒋深文没想多刁难她,正准备拿起她脚边的两只皮箱子,就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
“哥哥。”
这一声让她想起了外洋的冰激凌,软软糯糯,甜到了心坎里。
韫喃羞到不行,低着头往外头走,一路小跑压根不敢往后面看。蒋深文轻轻勾嘴,提起地上的两个皮箱,不疾不徐地走出门。
黑色汽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飞驰,韫喃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晚,蒋深文左拐右拐将车子停在了一幢哥特式的大楼前。
这里是杜叔叔家?未免也太夸张了。
蒋深文转头看向她,说:“你先待在车上不要下来。”随即,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欣长的背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然后来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们在搞什么?情况显然没有给韫喃思考的机会,来的那个男人利索上车,随之而来的还有满身酒味。
“你是汪韫喃?”
韫喃点点头,看着面前的男人燃上一支烟。
“我是杜康的儿子杜优,字鹜齐,因为名字比较好记,一般没有人叫我的字。”
“鹜齐......‘长天共秋水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就是个普通的字,没这么多意蕴。”
韫喃点点头,没再搭话,杜优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操着方向盘发动汽车,向城东的杜宅驶去。
天鹅路一百一十九号,南京酒商杜康的宅子,青墙外壁,三层高,自带小花园,韫喃到这里的时候倒没有了解这些,杜优的车一到就有好几个仆人下来帮她拿行李,带她去客房洗漱休息。
韫喃被安排在最左侧的客房,领她进去的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名字叫江南,说话温婉柔美,笑起来倒真有几份江南女子的风采。客房里装修较为简朴,一张西洋软床,一张红木书桌,窗帘是素色芙蓉绣,墙面贴上了波浪纹壁纸,旁边开了间小屋子,想来是盥洗室。看到这,韫喃很是感动,许是有人收留漂泊无依的她,内心对还未谋面的杜康夫妇喜爱感暴增。
江南将她的行李放在床头,便与韫喃攀谈起来。
“不知道汪小姐是哪里人?竟孤身一人离家求学。”
“我是淮安银水人。”
“哦——那倒是离南京城不太远。”
韫喃点点头,嗯了一声。
“想必汪小姐定是聪慧过人,要不然咱们先生怎么会帮您来这南京城里求学读书呢?
“谬赞了,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
江南也是个机灵人,瞧韫喃不喜与人谈话,她便暗自住了嘴。
“今日汪小姐舟车劳顿,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汪小姐歇息了。”说完江南便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落了声响,韫喃呆呆坐在床头看着壁上的灯光,这时辰想必张婆婆正起床探看厨房里的小米粥,小哭小笑肯定睡得正香,杨先生书桌上的灯许是没熄......她想着银水镇往日的一切,但是内心又满怀对明天的憧憬。杜康叔叔会喜欢她吗?她会去哪个学校读书呢?她会看到怎样不一样的书呢?......
想着想着,韫喃只觉得睡意袭来,便脱去外衣,缩进了棉被里,随手按熄了灯。
薄薄的霜覆盖绿叶,窗外是微微的风声。